
从这一周开始,我们就进入了“变革”模块的案例学习。正好,这一周我们的案例主题词也是“变革”。
“变革”这个词很大,但正如我们在直播课中讲到的,真正的变革实操者看见的不是千千万万的事,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而在一场变革的进程中,我想一个好的变革发动者通常会经历这样四个阶段:被他人听见、被他人信任、能影响他人、被他人跟随。其实,这也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与他人关系深度的不同阶段。而接下来的四节思维模型课,就正好对应这四种关系深度,分别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最佳实践。下面,我们直接开始第一节课。
这节课,我们讨论的问题是:怎样争取话语权。
我们都知道,在很多组织,尤其是重要的协作组织中,资源总是有限的。要想做事,我们就必须要具备能够调度资源的能力,这一定程度取决于我们的话语权。那么,要怎么在重要的协作网络里,给自己争取话语权呢?
今天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来自一家中国的手机公司,vivo。我们采访了vivo通信研究院院长秦飞,请他来告诉你,vivo是怎么打入全球的通讯行业标准化机构3GPP,从而影响了全球5G行业的标准制定的。
我知道你肯定要说了,要谈5G,怎么找vivo不找华为?华为才是中国最有实力的5G技术代表吧。没错,当时vivo面临的难题也正在这里:在vivo刚加入3GPP时,组织里已经有了全球移动通讯产业链上的500多家公司,除了华为,还有爱立信、诺基亚、高通等等。大家都想要推动自己的技术成为标准。
在这些元老巨头面前,新加入的vivo简直就是个小透明。可就是这个小透明,用了两三年的时间,就把自己在3GPP里的影响力从0做到了1,成为3GPP里最有影响力的移动终端公司之一。而带着vivo取得这个成绩的,就是通信研究院的院长秦飞。
这节课的课程导师,当然就是秦飞,研究员是陈舒扬和石婧宇。由徐惟杰来为你转述。
好,我们开始。
翻开任何一个成熟行业,里面都会有各种标准制定组织,在移动通信行业里,全球最权威、最有影响力的组织,就是3GPP。3GPP相当于通讯行业的联合国,来自不同国家的厂商,包括手机终端、芯片、运营商、设备商等,集结在一起协同合作,制定行业的游戏规则。
vivo是在2016年8月加入3GPP的,在那个时间点上,vivo已经意识到5G技术将会重塑整个通讯行业。作为一家手机终端商,vivo很清楚,必须尽快加入5G标准的讨论之中,才能在变革发生前准备齐全,抢占先机。
事实上,加入3GPP本身并没有什么门槛,移动通讯产业中的任何一个公司,只要按规定提交申请,就能成为成员。
但你要知道,加入3GPP和能够参与制定标准,完全是两回事。
在当时,3GPP已经是一个非常有影响力的机构。秦飞代表vivo加入时,组织里已经包括了移动通讯产业链上500多家公司,大家都想要推动自己的技术成为标准。而当时组织里影响力最靠前的基本上都是元老,比如爱立信、诺基亚、高通、华为等公司。
比起这些老大哥来,新加入的vivo简直就是个小透明。可是三年后,vivo在3GPP里的影响力排进了前十。
vivo是如何做到的呢?秦飞说,主要是做到了这么三条。
理解生态圈,找准自己的生态位
第一条经验,叫作“找准自己的生态位”。
当一个组织格局已定,新来者想要得到其他成员的重视,就得证明自己有别人都没有的资源,用这个核心竞争力抢占出一个独有的生态位来。
vivo在刚加入3GPP时,境地是很尴尬的。要理解这种尴尬,我们先来和你介绍下在3GPP里,一个标准是怎么被制定出来的。
首先,每个成员公司都有自己的团队,根据各自市场上出现的技术新需求进行研发,把问题明确下来后写成技术文稿,按照3GPP三大规范组的门类规定,进行稿件提交。这样的技术文章非常多,不可能每一篇都放到大会上去讨论,所以等到开会的时候,不同规范组的主席会担任主持人,在各自领域的文稿中挑选出一些值得讨论的提案,组织大家进行自由发言和讨论。
讨论结束后,大家举手表决提案是否立项。如果立项成功,就进入到项目工作阶段,由大家选出一名成员,担任“报告人”的角色。报告人有点像小组长的感觉,他会组织大家一起做研究、开讨论会,直到把具体的技术方案给做出来,而这个方案就成为新的行业标准。
讲到这儿你就能看出,一家公司在3GPP里的影响力,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它能够发起和主导的项目多不多、重要不重要。反过来说,如果你想在3GPP里有影响力,深度推动行业标准的制定,首先,最基本的,你要提交的技术文稿,数量、质量都得足够高,但是就算你吭哧吭哧写了很多文章,如果其他人对你的主题不支持、不感兴趣,你的想法也没机会拿到会上去讨论,更别说立项了。
当vivo刚进入3GPP时,就遇到了这种情况。当时的秦飞一腔抱负,想要对标华为,带着团队投了很多关于网络设备和信道编码方面的文稿,这些领域都是又重要又复杂的领域。但这样的文章投上去后,杳无音讯。

几次之后,秦飞就在思考,为什么vivo这么不受重视,后来他想明白了。说到底,vivo在其他成员看来,就是一家中国的终端商公司。终端商公司去讲网络设备和信道编码的问题,名不正言不顺。那vivo能不能以中国厂商的身份,博得其他国家成员公司的关注呢?能,但别忘了,组织里的龙头大哥之一,华为也是带着中国身份的,而华为在3GPP里影响力最大的,就是在网络设备和信道编码这个领域。
你看,就算大家愿意听vivo以中国公司的视角去聊点什么,也不应当是那些华为能聊得更好、更专业的问题。
在会上受到冷落后不久,正好秦飞赶上了vivo内部的一个中层培训会。在会上,客服投诉部门负责人说起来,手机耗电太快这事,是中国手机用户投诉最多的问题之一。这一下,秦飞的思路就打开了。
vivo是做手机终端的,距离用户是最近的,它拥有的最大资源,就是中国市场2.5亿的存量用户!那么,为什么不从用户体验和使用习惯切入,来提出议题呢?
vivo意识到,这个议题值得讨论。更重要的是,同样有资格讨论这个议题的华为,在5G战场上忙着关心网络侧为主的问题,暂时还顾不上关心用户体验上的技术标准,而这便给vivo创造了一个绝妙的生态位。
思路通顺了,剩下的就是做了。就说手机耗电快这个问题,5G网络下网速变快,手机需要处理的任务更多,这就意味着5G手机会更加耗电。所以,秦飞想到5G手机耗电快这个问题,一定也会是全球用户的巨大痛点。
那这个问题有没有改善的空间呢?从理论层面来思考,秦飞认为是有的。现在我们延续了2G时代的通信标准,手机约每一百毫秒就要向附近基站发送信号进行信号测量,这样高频率的测量必然意味着电量的耗损。其实这个规则的制定,原本是为了保证在高速的车载移动场景里,手机还能在不同基站信号之间进行无缝切换,保证通信顺畅。但实际生活中,用户大部分时间并不处于高速移动状态,不需要频繁地测量。
而且,2G时代的功能机里没有传感器,手机并不知道使用者处于何种移动状态下,不得不主动地频繁测量,但在4G/5G时代,智能手机里有大量传感器,使用者的位置状态很容易监测,频繁测量就失去了意义。这就是说,改变信号测量标准,是有可能既不影响通话质量,又为手机省电的。
光凭理论分析还不够,秦飞还得用客观数据来量化论证——改变手机和基站之间的信号测量标准,不仅能为手机省电,还能省下不少电。
于是,秦飞用三四个月的时间,发动公司的工程师们搜集数据,做了大量测试。统计用户一天下来,手机使用时间是怎么分配到锁屏、微信、看视频、电话等这些不同场景的,再在不同使用场景里分别做测试,去看每个场景下通信模块做的行动里,哪些步骤是必须的,哪些是冗余的。
经过大量测试,秦飞确定了绝大多数用户在正常使用手机的情况下,手机里70%的电池功耗都是通信模块产生的。这证明了从通信模块下手,改写标准,确实是有必要的。
在测试的过程中,vivo其实也摸索出了解决耗电问题的方案。简单来说,就是根据用户的移动状态自动适应调整测量周期。也就是说,如果用户待在家里或者在办公室几乎没动,则不用频繁测量。使用这个方案的手机,各种场景统计下来,能省30%-40%的电。
做完研究和测试后,vivo撰写并递交给大会一篇关于省电议题的技术文稿。文稿里其实讲了三件事:第一,vivo发现了省电这个问题;第二,这个问题很值得被解决;第三,这个问题是可以被解决的。
而给这些结论提供重要支撑的,就是vivo基于中国市场2.5亿用户的手机使用习惯,做出来的大数据。这些数据一公布,就吸引了不少成员公司的注意,会上很多公司专门找到秦飞,聊省电这个议题,会议的主席也对vivo有了新的认识。
好,vivo在3GPP里找准生态位,其实就是找准了自己的核心竞争力。这一方面可以为3GPP里的其他成员带来更多独特的资源和视角,加强组织的整体能力。同时,在找生态位的过程中,vivo是以自己用户的痛点问题出发做考虑的,集结组织合力把这些问题解决掉,提前布局生产出新产品,又可以帮vivo更好地抓住用户,增大自身收益。
以上,就是共赢者思维模型,秦飞分享的第一条经验。
让别人也有贡献感
而第二条经验,叫“让别人也有贡献感”。
秦飞教授告诉我们,在工程师身上,会看到两种不同的工作方式。一种是喜欢自己埋头研究一个事情,快成功了再告诉旁边的人;另一种,是事情做到一半的时候,就会把别人拉进来一起讨论。后一种方式,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和支持。
推动省电这个议题的时候,vivo也用了后一种办法,在抛出问题的时候,不提出自己的答案。
其实,在递交文稿、公开数据的3个月前,vivo就已经完成了一系列的测试和研究,有了基本的解决方案,但在vivo提交的技术文稿里,却没有提出解决方案是什么。秦飞说,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让更多的公司参与讨论,觉得这件事不是vivo一家做出来,而是大家一起做出来的。
事实上,把更多的人拉进来,也不是到了会场上才做的。在提交文稿的几个月前,vivo就开始积极和其他成员公司进行私下沟通了。
秦飞找到其他成员公司的负责人,告诉他们:vivo刚做了一些测试,从做出的数据来看,通信模块省电这个方向是值得做的,你们也不妨去做做类似的测试,大家互相验证一下。
这样沟通下来,认同这个方向的公司,也会回去研究。相应的,他们自己也会有一些技术方案出来,那么等vivo在大会上正式提出议题的时候,这些公司也已经在技术上有所准备,每家多少都可以在立项成功后收获一波提前布局的利益,大家是互惠共赢的关系。因此,这些公司在讨论立项的时候,积极响应,投出赞成票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几个月的沟通结果是,vivo在讨论立项的大会召开前,就已经召集到了40多家公司的支持,到了会场上,主席一发问,一堆公司代表哗哗哗举手,气势上就很强劲。
立项成功后,还有一件挺关键的事,就是选出项目报告人。报告人会组织各家工程师一起讨论,整理提交一份具体方案。每一个项目下,会有很多小主题,每个公司也会有自己的侧重点,对同一个问题就会持不同意见,所以报告人这个角色也非常关键,他需要在不同成员间斡旋协调,推动讨论正常进行。如果报告人不够尽心,项目最后不了了之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一般来说,项目召集人在立项成功后就会被推举成报告人。所以当时秦飞的同事,还有很多友商,都认为vivo的工程师理所应当是省电项目的报告人。但是,会议主席却没有把报告人给vivo,说因为vivo还是组里的新面孔,报告人最好从更资深的成员公司中选出。
秦飞代表vivo欣然接受了这种处理方式,一是因为选出的这位报告人能力和技术很强,秦飞明白项目交给他,在执行上是有保障的。更重要的是,接受“不做报告人”这个举动,能向其他成员表明一个态度:这个项目不仅是vivo的,更是大家的。
没当项目报告人,会不会让vivo处于不利地位呢?秦飞说,其实并没有。因为vivo在项目推进阶段,提早着手做了充足准备,拿出的方案都是经得起辩论的,所以在报告人组织的讨论阶段,他们的方案也是被采用得最多的。
省电项目最终成果被纳入了3GPP新发布的标准版本中。预计2021年,你买到的5G手机,就能使用上这一套新标准了。
重视避嫌,体现公平
vivo的第三条经验是,当你在一个组织里有了一席之地后,更要注意避嫌,体现公平。
除了省电这个议题,秦飞还发现在使用vivo双卡手机的用户中,有不少人投诉自己在用一个卡玩在线游戏时,如果另外一张卡里正好有电话拨入,游戏就会被中断,这个问题在技术上被叫作“语音信号优先”。其实就是当电话打进来,手机就会切断4G网络,回落到2G网络。只要你打过游戏,一定知道这种情况很让人生气。
这个用户痛点问题,能不能通过制定标准来解决呢?能,但秦飞却发现,3GPP之前从来没有讨论过一机多SIM卡涉及的技术问题。这是因为虽然咱们中国人对手机“双卡双待”这个服务一点都不陌生,但外国却很少有人一个手机用多张SIM卡,外国成员公司之前根本就没关注过这个议题。
于是,vivo向大会提出了研究一机多卡相关技术标准的议题。这个时候,vivo已经在3GPP里服务了快两年,已经得到很多成员的认可了,所以跟大家解释起双卡功能的时候,其他成员公司也觉得这个“中国特色”很有意思,甚至值得考虑在自己国家推广。经过一系列的筹备后,在vivo的召集下,研究多SIM卡的标准化问题,成功地立了项。而这个项目的报告人,落到了vivo研究院的一名技术专家身上。
在下属成为报告人后,秦飞首先做的是做放权和切割。他告诉那位报告人说,虽然咱们信息可以同步,但所有的事情还是得由你自己去做判断。而就这个项目来说,vivo还会派出另一位技术人员,代表公司参与技术讨论,维护公司的利益。
秦飞说,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因为报告人的身份太重要了,大家都会盯着看他会不会把vivo的私利置于3GPP的行业公利之上。如果这位报告人真的这么做了,即使vivo可以在这个项目上占到一些便宜,也会失去其他成员公司对vivo的信任。
在3GPP,中国公司占了三大规范组里一名主席、两名副主席的席位。在中美贸易摩擦升级的国际背景下,中国公司在3GPP里拥有这么高的地位,难免会让其他国家的成员公司对中国公司的态度更加敏感,投来更多关注。因此vivo在获得了报告人这个重要角色后,就更得在言行举止上有所注意,保证公平行事了。
所以你看,所谓有话语权,不等于你说了算,而是当你说话的时候,人们更相信你是以“共赢”的前提在替所有成员着想、谋福利的,于是也就更愿意听你的。
总结
我们请秦飞教授分享了vivo怎么在3GPP这么一个合作网络中建立话语权的,总结下来他提供了三条建议:
第一,初进合作网络,影响力较为微弱时,不去硬碰最热门的议题,而是寻找自身最有优势的议题;
第二,想实现自己的一个想法,就要把这个想法变成大家的想法,让别人也能获得参与感和贡献感;
第三,获得一定话语权之后,更要重视公平,维护自己的话语权信用。
关于怎样在合作网络里建立话语权,你有什么自己的观察和思考,欢迎你在留言区,和大家一起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