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你》 ——春运归乡纪录合集 第三章 故人~儿时玩伴

村口碰见的。

第一眼没认出来。


他先停的脚,我也停。对视三秒,他嘴张开又闭上。

我等着。

“……小峰?”

二十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是他。

脸变宽了,下巴有青胡茬,头发剪得很短。

但眼睛没变。小时候他就是这双眼,看人时往里陷一点,像总在打量什么。


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回我妈家。

顿了一下。

“你也回来了。”


我们站着。

腊月风硬,他把手拢进袖口。

我想找话说。问他现在在哪儿,做什么,结婚没。

问不出口。

太像查户口。

他也没问。


有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

三四岁,男孩,手里攥着个摔炮。

他喊,别跑,看车。

小孩不听,一头撞他腿上,仰脸笑。

他弯腰把摔炮拿过来,塞进自己兜里。

“回家给你。”

小孩噘嘴。

他拍拍小孩后脑勺。

“叫叔叔。”

小孩看我一眼,没叫,扭头跑了。

他直起腰。

“我儿子。”


我说,像你。

他笑了一下。

“皮得很。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说,我小时候不皮。

他说,你忘了。二年级你往老师杯子里倒墨水。

我说,那是你干的。

他说,是我吗。

我说,是。

他“哦”一声。

没争。


那时候我们住前后排。

他家后窗对着我家厨房。他妈炒菜,他趴窗台上写作业。

我写完就翻墙过去,蹲他窗底下,拿石子扔玻璃。

咚。

他抬头。

再咚。

他就出来了。


夏天我们去河里摸鱼。

塑料瓶扎几个眼,拴根绳,沉水里等。

等一下午,一条也摸不着。

天黑了回家,他妈问鱼呢。

他说,跑了。

他妈信。

我也信。


秋天偷枣。

村东头王大爷家那棵,枣结得密,半红半青。

他爬树,我望风。

他兜里塞满,往下出溜时裤裆挂树枝上,撕一道口子。

下来我帮他拽,越拽窟窿越大。

第二天他穿着那条裤子上学。

他妈问,他说的猫抓的。

我站旁边没敢吭声。


他说,王大爷去年没了。

我说,是吗。

他说,枣树也砍了,盖了车库。

我“嗯”一声。

风把烟灰吹散。


冬天我们攒钱买擦炮。

一块钱一盒,一人出五毛。

买完蹲路边一个一个放。

他家门口有条狗,瘸腿,见谁跟谁走。

他拿擦炮吓它,狗跑两步又回来,摇尾巴。

他把擦炮扔远,狗追过去闻,炸了,吓一跳。

狗还是不走。

他把最后那个擦炮揣回兜里。

“不放了。”


那狗叫什么来着。

我想了半天。

他说,大黄。

我说,对,大黄。

他说,早没了。

我说,嗯。


他把烟掐了。

还剩半截,他攥手里,没扔。

儿子又跑回来,拽他衣角,说饿。

他低头,嗯,走。

然后抬头看我。

“哪天走?”

我说,初五。

他点点头。

“那见不着了。我初三带他回他姥家。”

我说,没事。

他站着没动。

我也没动。


儿子又拽他。

他掏兜,把摔炮还给小孩。

小孩攥着,不闹了。

他拍拍小孩帽子,扶正。

然后看我。

“走了。”

我说,好。


他走两步,小孩跟着,一蹦一跳。

巷子窄,他侧身让一辆电动车。

后背衣服褶了,没抻。


我站在那儿。

想起有一年下大雪,我们堆雪人。

他家门口雪厚,我们把他爸的铁锹偷出来。

雪人堆到半人高,没胡萝卜,用树枝当鼻子。

第二天化了。

他蹲门口看半天。

我说,明年再堆。

他说,嗯。


明年没下那么大的雪。

后年也没有。


我一直以为我们会长成那种大人——

过年回来,约酒,吹牛,拍肩膀说“有事打电话”。

二十年后发现。

我们长成了在村口站着,三句话就把二十年说完的大人。


他抽完一支烟。

我没抽。

儿子叫饿。

他说走了。

我说好。


没有“改天聚”。

没有“加个微信”。


都知道这个“改天”是客气话。


我往回走。

巷口拐弯,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走远了。

小孩骑他脖子上,手揪他耳朵。

他没躲。


太阳快落山,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

小的那个在上头。


晚上吃饭。

我妈说,今天碰见志刚妈了。

我没反应过来。

她说,就你小时候那个,前后排住。

我说,哦。

她说,人家孙子都三岁了。

我没接话。

她把排骨夹我碗里。

“你也抓紧。”

我说,嗯。


夜里躺下。

想起一件事。

那年偷枣,他裤裆挂破以后,我俩蹲王大爷家墙根底下,拿树叶把窟窿挡上。

他说,我妈肯定得骂我。

我说,你就说猫抓的。

他说,我家没猫。

我说,那你说是野猫。

他想了想,行。


第二天上学他真穿的这条裤子。

我问,骂没骂。

他说,骂了。

我说,你说野猫了吗。

他说,说了。

我问,信了吗。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我妈说,野猫怎么专抓裤裆。”


我笑得蹲在地上。

他也笑。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穿那条裤子。

后来他长个子,裤子短了,他妈给改成了七分裤。

他又穿了一个夏天。

我说,扔了吧。

他说,还能穿。


我没告诉他。

那窟窿是我拽的。

不是树枝挂的。

他一直以为是树枝。

我也一直没说。


初三那天。

我在阳台收衣服,听见巷子里有小孩笑。

探头看了一眼。

他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儿童椅,儿子坐里面,手举风车。

风车转。

他拐出巷口,没抬头。


我没喊。


晚上。

我妈说,志刚今天走了。

我说,不是说明天吗。

她说,他媳妇单位有事,提前回了。

我说,哦。

她看我一眼。

“你们没见着?”

我说,见着了。

她把电视音量调大。


“见着就行。”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