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起来。
腿还是木的,像那三十个小时还没缓过来。
但你站起来了。
你妈在厨房。
水龙头开着。
你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她没回头。
水还在流。
你没说话,伸出手,从背后抱住她。
她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像这三年里所有的“没关系”“不着急”“你忙你的”,全部卡在那个僵住的瞬间。
然后她软下来。
围裙还系着,手湿着,没处放。
最后只是轻轻搭在你手背上。
没动。
你忘了她这么瘦。
羽绒服穿在身上,空落落的。
你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小时候你长到她肩,后来超过她一头,后来很久没比过。
现在你弯着腰。
她站着,没动。
水还在流。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
你爸没调音量。
你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这边。
你没抬头。
你妈也没说话。
但她的背在抖。
很轻,像水面过风。
她没转身,没哭出声。
只是把手从你手背上抽走,按住水龙头。
关上了。
厨房很安静。
抽油烟机没开,窗户外是腊月二十八的天。
你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还没擦干呢。”
你说,嗯。
没松手。
她终于转过身。
围裙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
她没抬头看你。
低着头,用围裙一角擦手。
擦了很长时间。
然后伸出手,在你袖口上掸了一下。
“这儿脏了。”
你低头看。
什么都没有。
你爸从客厅走过来。
脚步声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他在厨房门口停住。
没进来。
就站在门框那儿。
你妈说,排骨汤还有,热一热?
他说,好。
没动。
你松开你妈。
转过身。
你爸站在门口。
灯在他身后,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看清的是他的手。
垂在身侧,没地方放。
不是不想伸。
是不确定还习不习惯。
你走过去。
伸出胳膊。
他顿了一下——和你妈那一秒一模一样的顿。
然后他抬起手,在你背上拍了两下。
很轻。
像小时候你受了委屈,他不知道怎么哄,就这么拍。
拍了二十多年,还是只会这一下。
他没抱你。
是让你抱住了。
他肩膀的骨头硌着你下巴。
你也硌着他。
你们谁也不说话。
电视里在报天气预报。
冷空气南下,局部地区有雪。
你没听进去。
你只听见他在你耳边——
很短,很轻,像怕被听见——
叹了口气。
不是累的那种。
是终于。
你妈从厨房端汤出来。
看见你们,停了一下。
“站门口干啥,进来坐。”
你爸松开你。
你妈把汤放在桌上,碗底磕了一下。
她背对着你。
“我去盛饭。”
声音是哑的。
你坐下。
你爸坐下。
电视还开着,没人看。
你妈端着两碗饭过来,一碗放在你面前,一碗放在你爸面前。
她没坐下。
站在桌边,看着你们。
你端起碗。
你爸也端起碗。
你们低头吃饭。
谁都没说刚才的事。
也不用说。
窗外有人放炮。
小孩在喊,过年啦。
你妈说,还早呢。
你爸没说话。
他把一块排骨夹进你碗里。
你说,够了。
他又夹了一块。
你说,爸。
他“嗯”一声。
第三块。
那顿饭吃了很久。
汤热了两遍。
你妈添饭,你爸夹菜,你低头吃。
没人提你瘦了。
没人提你几点走。
没人提这三年。
窗外天黑了。
客厅那盏25瓦的灯亮着,黄黄的。
像等你敲门那天一样亮。
现在门关着。
你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