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荒原夜影
寂风台颁布新政前夜，月光被云层死死捂住，天地只剩一片沉黑，连风都带着凝滞的冷。风从北荒原卷来，裹着浓重的腥气，混着焦糊、腐酸、还有骨头烧透后的枯涩味 —— 那味道浓得化不开，钻鼻入喉，直逼得人胃里翻搅，却又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荒原上遍插火把，上百堆篝火沿起伏地势铺开，火舌在风里狂乱跳动，将人影扯得忽明忽暗。灰袍研究员、黑袍执事、短褐力工、披甲城卫，提着晶石灯，在火光间来回奔走，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在碎石地上一闪一灭，像一群失魂落魄、找不到归路的鬼魂。
怪物的尸体，就横陈在火堆间隙。
整整八头。
大的三头，身躯沉在地上，如三座矮丘；便是最小的一头，也比成年男子长出一截，即便死寂，仍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城卫们散坐在不远处的石堆旁，人人面色沉郁。十七名兄弟没了，四十余人带伤 —— 有人胳膊吊在胸前，绷带早已被血浸透；有人腿绑粗木夹板，脸色惨白如纸；有人头上缠满布带，只露一只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跳动的火光。没人说话，有人指尖抠进石缝，有人低头望着自己伤残的腿，火光在脸上明灭，映着化不开的悲戚。
更远的地方，力工们挥锄挖坑。
不是给这些怪物，是给那十七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怪物尸体被连夜运往研究区。术法刃切开坚硬的骨甲，将躯体一块块拆解，再由淡蓝色力场轻轻托起，小心翼翼装上特制铁木大车。八具尸体，整整装了十二车。拉车的不是寻常马匹，而是寂风台驯化的驮兽 —— 能耐受高浓度魔力，眼瞳在夜里泛着幽绿，踏过荒原碎石，一步一个沉重的印子，朝南而行，朝静思城而去。
车队绵长，前后各有两队城卫举火护持，火把在浓黑里连成一条移动光带，像一条发光的长蛇，在荒原上缓慢爬行。
车队掠过静思城外棚户区时，几处窝棚的缝隙里，悄悄探出几双眼睛，黑沉沉看不清模样。有人瞥见那蠕动的 “火蛇”，刚要出声，便被大人粗糙的手掌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重。下一刻，探头尽数缩回，木门轻轻合上，门栓扣死，连一丝光亮都不敢透出 —— 仿佛那车队，是从深渊里驶来的禁忌。
研究区解剖大厅，灯火亮如白昼，一直燃到天将破晓。
最大的那具怪物尸体被抬上中央石质解剖台，八名研究员同时结印，以魔力托举，才堪堪将它放稳，石台被压得微微下沉。数柄术法刃同时亮起，沿预设路径无声划开皮肉，露出灰白坚硬的骨骼、缠结扭曲的脏器。最终，深埋在胸腔最深处、比拳头更大的暗蓝色晶核，缓缓显露。
一名鬓角斑白的老研究员持解剖杖上前，杖端微光贴着腔体壁缓缓深入。他指尖结印，引魔力探向深处，片刻后，杖身骤然一顿。
“有东西。” 他沉声道，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半蹲在尸身旁，一手稳杖，一手凌空捻出繁复印诀，周身泛起淡淡银辉。两股魔力同时涌出，一缕顶开卡住的骨节，一缕探入缝隙裹住硬物 —— 一声闷响，被魔力稳稳托住的晶核，被完整牵引而出。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晶体，比成年男子拳头更大一圈，表面沾着黏液与血丝，在火光下泛着幽幽暗蓝。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刺骨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肌理，直凉入骨缝。
周围的人纷纷围拢。
“魔力结晶。” 老研究员将晶核举高，对着火光细看，声音发紧，“密度极高，比任何矿脉所采都要纯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晶核上，低声补了一句，
“这东西，能铸器 —— 最好的器。”
天亮时，九枚晶核尽数取出，洗净、登记、造册。最大的一枚拳头大小，最小的仅如拇指。负责登记的研究员写完最后一笔，合上簿册，望着排成一列的晶核 —— 晨光里，它们泛着淡蓝光晕，内里似有暗流缓缓流转，藏着未知的力量。
“入库。” 他沉声说。
同日夜里，静思城南，寂风台行宫。
十二位寂风台长者尽数到齐，议事厅灯火通明，长桌两侧座无虚席。长桌尽头，须发花白的寂风台首座端坐，玉案上摊着几份染血急报，还有一方铺着黑绒的托盘，托盘里，正是那枚从最大怪物体内剖出的暗蓝晶核。
“八头。” 首座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厅死寂，“最近的一头，离城墙不到一百二十里。十七人战死，四十余人负伤。若不是巡防城卫拼死阻拦，等它们摸到城下，死的就不止这些。”
死寂笼罩议事厅。
“十七人……” 有人低声重复，语气沉重。
“抚恤之事，下面自会办妥，该给的给，该送的送，不必再议。” 首座话音落下，目光扫过众人，“现在要议的是：下一次，我们怎么办。”
“这些东西从哪来？门那边？” 有人发问。
“门那边。” 首座点头，“幼体时从裂缝钻出，在荒原深处悄悄长大，成年后才向外迁徙。这一千年，我们只守着那道门，只盯着从门里直接出来的东西。至于那些早早漏出、在荒原里默默成长的……”
他没有说完，可所有人都懂。
那是藏在暗处的隐患，未知，且致命。
“还有多少？”
“不知道。”
“还会出来吗？”
“会。”
沉默再次降临，比先前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次是八头，下次呢？十几头？几十头？我们挡得住吗？” 有人低声发问，语气里藏着绝望。
无人应答。
首座抬手，指向玉案上的晶核：“这是从最大一头体内取出的魔力结晶，密度极高，可铸最强器。但那是以后。现在，我们最缺的，是人 —— 能挡住这些东西的人。”
“如何招募？现扩城卫？现练兵？”
“要练，城卫要扩，练兵不能停。” 首座语气坚定，“但不够。”
议事厅又陷入沉默，只有灯火噼啪跳动，格外清晰。
“那怎么办？”
首座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染血急报上，落在暗蓝晶核上，又似望向虚空某处。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神情。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让那些孩子学。所有适龄者，不论出身，都要学。”
“开放法术修习的指令，明日便贴出去。” 首座顿了顿，补充道，
“免费，寂风台出资。每一户，每一个适龄孩童，都必须来。”
窗外，天快要亮了。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淡白，驱散了些许黑暗。更北的方向，被结界封住的荒原上，研究区的灯火仍未熄灭，八具怪物尸体还在被拆解、装箱。
而荒原更深处，那道小小的门，依旧静静立在那里。
一千年了。
没人知道，门的后面，还藏着多少未知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