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桥边,夜色如墨,月冷星稀。夜风掠过河面,泛起粼粼波光,映照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决斗。众人依然心悸未定,谁也未曾想到,最后竟会是如此结局。
忽然,一声长叹划破寂静夜色。
楚非静默良久,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几分复杂:“东门少爷,你的剑道,已不在我之下。方才那一剑,在那等险境之下,你仍能念及月影村与大风村的情谊,顾全大局,手下留情。此恩此情,大风村若有所求,月影村自当效命。”
他话音微顿,目光沉沉,缓缓抽剑,冷然道:“但是——”
月光映照下,剑锋如霜,寒意逼人。楚非低声道:“月影村百年传承,绝无毁约之例。我楚非也万不能坏了这规矩。公主的命,我还是要取!他日——我定亲自上大风村负荆请罪。”
言罢,他缓步前行,每一步都如同踏在生死线上,杀机凝滞,剑光隐现。
风零落目光冷凝,她自知绝非楚非对手,但心中却无半分畏惧。
她此刻担忧的,唯有舅父卫成的安危。
敢在皇城之中对她下杀手,唯一的可能,便是——卫成已遭人控制!
而她更无法释怀的,却是那个只相识一夜之人……
他呢?霸无方……
若是身死,这一夜,便是永别。
她猛然一咬牙,伸手捡起东门未寻身旁的剑,正欲拼死一搏,冷不防手腕一紧,一股大力将她猛然拉回。
她整个人跌入一个温暖却冰冷的怀抱——
冰冷是东门未寻的身躯。
温暖是血的温度。那是他的血,浸透衣襟,温热如火。
她抬眸望去,只见东门未寻睁开双眼,嘴角抽动,似是想笑,却又笑得极为勉强。
他的左手紧紧环住她,右手颤抖着反握一剑,身形佝偻,似乎随时会倾倒,却仍固执地挡在她身前,仿佛就算天崩地裂,也不会后退半步。
东门未寻,已是强弩之末。
“弦动剑心”威力无双,但此招反噬极大,方才他以一己之力御十剑,早已超出极限,甚至对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他本可以不必如此的。
他已经算是大风村百年难遇的天才。
他的父亲告诉他,从没有人能驾驭超过五把剑。而他却能驾驭七把剑,让全村的人都叹为观止。
今日为何不计后果,强运御十剑呢?
东门未寻自己也觉得奇怪。
他并非莽夫,反而极擅算计。
他可以为了生存,不惜阿谀奉承;
可以为了爬上高位,甘愿委曲求全;
甚至可以放弃尊严,去做一个小小的粮官。
他一直看得清自己。以他的天赋才华,必可在这乱世中有一番大作为。
但——
当遇见风零落之后,他的理智似乎崩塌了。
起初,他可以用“攀龙附凤”来解释自己的举动,毕竟保护的人是蒙朝尊贵无比的风零落,若能借此平步青云,对他的仕途助益无穷。
可仕途,再重要,能重要到连命都不要吗?
他原本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不行。
可为了风零落的一笑,他可以。
就像此刻,他明知命悬一线,却仍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若非如此,他又怎能有机会,堂而皇之地抱着这位权倾蒙朝的女子?
他想笑,想放声狂笑。可惜身体早已痛楚不堪,连笑都显得无比艰难。
东门未寻怀中玉软香温,可他却不敢低首。唯恐这一刻太过梦幻,转瞬间便成了镜花水月,梦醒之时,再无痕迹。
眼前的敌人,让他知道,这一切不是梦。他缓缓抬眸,望向眼前的楚非,艰难地开口道:
“楚大叔……请赐招。”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想笑。
他此刻,连一只蚂蚁都踩不死,又何谈一战?
可即便如此,他仍要说出这句话。
英雄,不就是该在这样的时刻,说出这样的话吗?
哪怕这句话,只能在风零落心中掀起微澜,他也觉得值了。
风零落怔怔地看着东门未寻,血染的脸庞,微微上扬的嘴角,心中一阵悸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
所有人都沉默了。
楚非神色微凝,他已然看出东门未寻的意图——要杀风零落,先踏过他的尸体!
楚非缓缓点头,握剑的手更加稳固。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摆出了月影斩的起手式。
“月影斩”——
月影村至强剑招,曾横扫江湖,这是对东门未寻的尊重,应该用月影村最强的招式,送他们最后一程。
剑光骤闪,杀意破空——
但身后的月影众突然大惊。
“叶儿!快退下!“
”大小姐!小心!“
只听“锵”的一声脆响,一道纤细的身影陡然掠出,挡在风零落与东门未寻的身前!
剑气激荡,那道身影手中长剑应声而断!
“楚叶!”
楚非大惊,猛地收剑,心中骇然。幸好他方才只用了三成剑力,否则此刻她已然被劈成两半!
月影村众人皆震惊失色。
“叶儿,你疯了吗!”
一道身影飞掠而来,抛下面具,抱住少女,露出一张美妇人的脸庞,满是心有余悸:“傻孩子,伤着没有?”接着对着楚非怒目而视道:“死老头子!你倒是看清楚啊,险些劈了自家闺女!”
楚非也面露担忧,无奈道:“我怎么会想到她会突然冲出来。”
月影众人一时关心切切,长吁短叹。
少女挣开了美妇的怀抱,眼神坚定的看着楚非,双手飞快比划手势。这是哑语。
楚叶——月影村大小姐,竟是个哑女!
楚非看着楚叶比划的手势,道:“爹不是忘恩负义,只是月影村百年的规矩,不能毁在我的手上。爹可不能做这样的罪人。”
楚叶回头看了看东门未寻,见东门未寻也是一脸迷茫的看着自己,不禁脸上一红,又向着楚非仰起脸,纤指翻飞如蝶舞。但见她脸上带羞,但眼神坚定。
她心中明白,此时稍一迟疑,便会立即送了东门未寻的性命。
她的手势简洁明了,众人见状皆怔住了,仿佛连语言都忘了。
楚非怔然半晌,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是了!我怎的就没想到!哈哈,好!好!好!”
连说了三声好,美妇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月影众人也都摘了面具,纷纷面带喜色。
美妇人来到东门未寻面前,笑道:“小子,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东门未寻勉力抬眸,借着月光看清她的面庞,知道这位便是楚非的夫人,人称月影刃刺的王三娘,道:“当然。。记得。你是王大姨,王大姨,你可。。你可是越活越漂亮了。”
王三娘啐了一口,却掩不住脸上的笑意:“小子倒是嘴甜。从小你就喜欢跑到我们村偷果子,现在呀,竟然偷了我们。。。”回眸看了楚叶一眼,却见她嗔怪瞪来,一脸绯红,便笑而不语了,转而瞥了风零落一眼,神色不善道:“还搂着别的女人,成何体统?”
本来庄严赴死的气氛一下被冲散了,此时确实有些尴尬。风零落俏脸一红,连忙挣脱起身。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双方,此时却又像一家人一般。
王三娘拉着东门未寻的手,向着周围一一介绍:“你看,这个是你三叔,四叔,那边的那两个是六叔和八叔,那边。。。”
东门未寻一脸迷茫,跟着王三娘的介绍一一打了招呼。
楚非打断道:“好了好了!这小子刚刚挨了叶的一剑,先前又不计后果,强运十剑,再托下去性命不保。叶,去把玉山续命丸给他三颗。”
楚叶闻言上前,将三颗药丸递给了东门未寻,却一直低首,眼光也不与东门未寻碰上。但脸上的关切,东门未寻看得是很清楚。
见东门未寻服下了药丸,楚非道:“这下性命是能保住了。东门少爷,他日后,希望你能亲自来我们月影村一趟。我们其他的事情,等见面以后再说。”
接着又向着风零落弯腰下拜道:“公主,刚刚多有得罪,还望公主能见谅。皇城之中,危机重重。前方多灾多难,望殿下能够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未等风零落答话,他便大手一挥,月影众人身影一闪,尽数隐入夜色之中。
东门未寻终于长出一口气,然而体力已然透支,脚步踉跄,身形一晃,便要倒下。
风零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让他靠入自己的怀中,勉力撑住。
夜色静谧,白雪映月,冷冽的夜风裹挟着刀锋般的寒意,吹散方才厮杀的血腥,却吹不散两人心底的悸动。
东门未寻抬头,目光落在风零落脸上。
风零落没有回避,也低眸望着他。
两人沉默无言,经历过生死边缘的他们,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此刻,寂静反倒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谁都不愿率先打破这份宁静。
终于,东门未寻轻笑一声,率先开口:“丞相,请速赶路。过了皇城桥,我想他们便不敢再如此猖獗了。”
风零落微微颔首,轻轻应了一声,扶着他欲往前行,却发现东门未寻竟未迈步,不禁疑惑地望向他。
东门未寻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道:“丞相,我如今几近废人,前路险阻,已无力再为你效力。你且将我放在这里,独自去面见帝上吧。”
风零落看着他满脸血污的面容,心中莫名一阵酸楚。她自然明白,此时唯有跨过皇城桥,方有一线生机。可若真将东门未寻留在此处,他必定凶多吉少。
心中的酸楚化作一阵恼怒。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动怒。
她可能是在对着这群无法无天的宵小之辈发怒。
她也可能是前路的艰险发怒。
但让她最不敢想的是,她在对自己发怒。
她不敢想自己对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有超越下属的关心。
风零落没有回话,只是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几乎是拉着东门未寻向前走去。
东门未寻四肢无力,被她拽得踉跄,嘴角苦笑:“丞相,你……”
风零落目光坚定,沉声道:“从现在开始,不许再说让我独自前行的话!前方无论是凶是吉,我命你陪我一起走下去!”
东门未寻怔住,心神微颤。
她的话铿锵有力,竟让他血脉翻涌,热血沸腾。他看着风零落那似嗔似怒的神情,忽然觉得这一刻无比美好。”
他嘴角轻扬,低声道:“属下——遵命。”
月光之下,白雪之上,两个相互搀扶的身影,一步步走过了皇城桥。
南城门也在月光之下。地上的白雪却不多了。
冷雪被流淌的热血,融化了。
鲜血遍地。尸横四处。
南城门敞开,一队黑甲兵马缓缓进入城中,血腥味弥漫夜空。
霸逆骑着马蹄裹着黑布的骏马,和霸无疆并列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望着满地的尸首,面沉如水,侧身道:“无疆!”
霸无疆提缰稍稍向前,与霸逆并行,道:“在!将军何事?”
霸逆用眼睛扫视了四周,道:“你怎么看呢?”
霸无疆眼中露出钦佩的神色道:“三弟这场仗,从某些意义上说,比击溃天可汗的那场战役还要漂亮。”
霸逆捋了捋胡须,道:“这是为何呢?”
霸无疆环视了四周,道:“据末将之前得到情报和此地来看,粗略估计,南门至少有一千守军。而三弟只带了三百人,竟然在一个时辰之内,全歼了南门的守军。实在让人匪夷所思,叹为观止。”
霸逆道:“这有何难?军中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吧?”
霸无疆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我想如果是四弟,或者二哥,也许还能少些时候。但是。。。”
霸无疆指了指周围的守军死尸道:“将军请看,这些人倒地的位置,还有他们的距离。我敢断言,三弟是在悄无声息中将一千守军全部击杀,而且未让霸家军进城的消息泄漏分毫。这点,不但我们其他兄弟和军中将领做不到,我恐怕近百年来,我霸家也没有哪个将领能够做到!”
“这样的兵,也只有三弟能带出来。如此迅捷整齐的行动,也只有三弟能指挥的了。”
霸逆早已看出端详,此刻不禁一声长笑。得子如此,霸家进军中原,指日可待!
皇城之前,夜色深沉,风零落与东门未寻终于踏上宫门御道。
卫成,便在宫中!
可他如今,究竟是生是死?
按理说,宫殿之前应有武士守卫,而此刻,却静得可怕,死寂一片,令人不寒而栗。
东门未寻压低声音,在风零落耳边道:“小心,这里有埋伏。”
经历了这么多生死,风零落自然相信东门未寻的判断,但此刻,已是退无可退了。
风零落来到殿前,朗声道:“风零落拜见帝上!”
洪亮清脆的声音,在皇宫中飘荡。
下一瞬——
“轰!”
火光骤然亮起,照得夜色如昼。
无数甲士持戈拔剑,从四面八方蜂拥而出,将二人团团包围!
“吱呀——”
宫殿大门缓缓开启,数十名侍卫分立两旁,紧接着,四道身影缓步走出,立于御阶之上,俯视着台阶下的风零落。
火光跳跃,映照着四人的面容——
右丞监官张则仕、都城防务统领孙城、大皇子太傅王禄、皇宫内务总管郭安。
风零落心中一沉。
果然,他们趁着卫成病重,发动了宫廷政变!
然而,她脸上却不见惊慌,反倒是目光冷冽,环视四周,朗声道:“诸位军士,禁军听令!张则仕、孙城、王禄、郭安,你们竟敢带兵入宫,此乃株连九族之罪!所有军士听我命令,立即回头,不可助纣为虐!”
军士们沉默不语,只听得火炬摇曳的风声。
张则仕四人对视一眼,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似已胜券在握。
只听张则仕轻咳了一声,道:“风丞相,您这般说老臣,老臣可实在担不起。老臣效忠大蒙,日月可鉴。岂敢有反叛之心。只是此刻反叛的,怕不是老臣,而是丞相您啊!”接着,他掏出一张纸条,朗声道:“众军听令——风零落勾结外敌,意图叛乱,罪无可赦!奉帝上密旨,令右丞张则仕、步军统领孙城,即刻诛杀风零落!”
孙诚立即应道:“臣孙诚领命!”
言罢,抽出佩剑,大喝一声:“奉旨杀贼!”
军士们面面相觑,眼前的这个人,可是他们尊为神一般的风零落。可帝上旨意在前,军令在后,军士只能向着风零落逼近。
风零落心中明了,张则仕手中的定然是矫诏,如今她孤立无援,非用雷霆手段不能扭转局势。
风零落松开扶着东门未寻的手,摘下头盔,解下铠甲,披散青丝,踏步登上御阶,迎着火光傲然立于众军之前。
她的身影,在月光与火光交错下,宛若一尊战神,风姿绝世!
东门未寻与众军皆不禁看得失神。
风零落目光凌厉,骤然厉喝:“将士们!你们是谁?”
无数次的训话,让队伍中的老兵们脱口而出:“大蒙将士!”
“将士们!我们的鲜血流向何方!”
“大蒙的方向!”
“我们的踏上的土地是什么地方?”
“大蒙的边疆!”
此刻,军中气氛骤然翻腾,许多将士眼含热泪!
忽然,一人高喊:“我等誓死追随风将军!”
喊声此起彼伏,渐成声浪!
火光映照之下,风零落披散的青丝随夜风飘扬,身影挺拔如刀锋,双眸犹如寒星般锐利,环顾着四周的将士。
她的声音宛如雷霆,震慑夜空。
“将士们!你们是大蒙的子孙,是帝上的护军,更是边疆的铁血战士!你们的刀剑,曾斩尽北漠狼骑;你们的鲜血,曾染红东海风涛!而今,你们竟要听信奸臣谗言,背叛你们的统帅吗?”
她抬手指向张则仕等人,声音愈发掷地有声:“看看他们!是他们,让我大蒙的好儿郎命丧东海!你们愿意跟随他们吗?”
军中将士神情动摇,目光开始闪烁。
风零落深吸一口气,眼神凌厉如刀:“你们的刀,应当指向谁?”
风零落虽然治军不久,但深得军心。她赏罚分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尤其是东海一战,已是在军中封神,军中威望不可动摇。
这时,一个穿着校尉军服的人冲了出来,行了军礼,大声道:“请将军下令。”
风零落看了看校尉的脸,面露微笑道:“你是李小虎,是吗?去东海的时候,你也在的。”
校尉瞪大了眼睛,眼眶湿润,风零落竟然还记得他的名字。这一刻,他血脉贲张,他想起了东海之战的生死一线,想起了风零落在战场上如何以少胜多,用兵如神,想起了她如何以将士为先,宁愿自己负伤也不让兄弟们折损分毫!
他擦了擦眼睛,大声号令:“所有部曲听我指令,奉风将军号令!”
风零落一挥手,厉声喝道:“来人!将这四名逆贼拿下!”
“是!”
一众将士轰然领命,刀剑出鞘,张则仕等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被按倒在地,死死制住。
四人之中,只有张则仕面露冷笑,侧目而视。
李小虎不禁一怒,便要打过去,却被风零落喝止。
风零落面沉似水,道:”你们可知罪?“
张则仕冷哼一声道:”成王败寇,还需要多说什么?我等为大蒙守节到最后一刻,死而无憾。泉下可以忠臣的面貌见帝上,而你风零落,注定是个乱臣贼子。“
风零落脸上怒容浮现,道:“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敢提什么忠臣!你们把帝上怎么样了?”
张则仕道突然哈哈大笑道:“我等奉帝上旨意诛杀叛贼。我们能把帝上如何呢?帝上当然是在寝宫修养。”
“你们矫诏篡逆,还提什么奉旨。”
这时,一旁的郭安插道:“丞相明鉴,这密诏却是帝上所写,乃是我伺候的笔墨。如若不行,丞相你大可拿去一看。”
风零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她伸手从张则仕的怀中掏出密诏。
但见密诏清清楚楚写着五个字---诛杀风零落。
她只觉五雷轰顶,头晕目眩,四肢冰冷,心底涌起前所未有的绝望。
她手指微微颤抖,浑身寒意透骨。
她绝不会认错。这确实是卫成的笔迹。
这份诛杀令,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