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硬头黄

      王队长家在一个大院子里,是瓦房,而且房比别人家好些。院子很大,后面住着三家人,已经另开门出入。王队长住在前面,有三四间正屋,另外还有灶房、牲口房,前面还有一个院子。院门是很厚的木门,还带着两个铜门环,两旁是石柱子和石门墩。院子坐落在平坝上,房子虽然旧了,但从派头上一看就是过去有钱人家的院子。院墙是风火墙,清一色大青砖,房子是木结构的,柱子和梁都是很粗的木头,空间高,房顶有望板,墙是木板墙,窗户是格子窗,不过窗户玻璃缺了多半,漆也掉得差不多了。院子周围都是竹林和高大的桂圆树、桢楠树。

      见到队长后,姜必成说局里让我来帮你们解决牲口瘟疫的事。队长热情地跟他握手,说已经得到公社畜牧兽医站的通知,就盼着你来。随即客气地请姜必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歇歇,又倒来一碗水,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把瘟疫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姜必成走渴了,大口地喝水。喝完水,掏出一包“红梅”香烟,抽出一根递跟队长。队长客气地点点脑壳,扬扬手中的叶子烟烟竿,说我们农民抽不惯纸烟,也抽不起,只抽叶子烟。姜必成晓得队长说的是实话,他也晓得农民们穷,买不起纸烟,多半是自己种叶子烟。他转身把烟又客气地递跟王荣贵,王荣贵马上恭敬地一弯腰,伸出双手接住,连声道谢。

      队长斜了王荣贵一眼,没说啥。他左手肘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右手捏着烟竿,一边抽烟,一边在想把姜必成安排在哪家住宿合适些。他们队离公社远,上面来公干的干部,往往就不赶回去,临时住宿在队上。王荣贵站在一旁,队长没让他坐,他只能恭恭敬敬地站着。一看队长没说话,心想他是不是为姜必成的住宿发愁,他在一旁小心谨慎地说:

      “队长,姜医师硬是一个大好人,硬是爱帮人,爱做好事,要是队里没有合适的地方住,先住我家去。我一个人,有地方,只要姜医师不嫌……”

      他的话立刻被队长吼断:“婆娘,你跟我滚一边去!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住你家?亏你想得出来,跟老子别忘了你是啥子身份。”


      婆娘立即闭上嘴,望了姜必成一眼,灰溜溜地出去。姜必成一看,很是诧异,心想他是一个看起来很本分的人,这队长咋对他说话这样凶。以后晓得内情后,才明白是咋回事。

      队长叫王宗义。岁数就四十出头的样子,一双眼睛透着精明,身板硬扎,精瘦精瘦的,一付好劳力的架子。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已经洗得来有点泛红,裤子是一条军装,裤脚卷了几卷,一双半新的解放鞋套在脚上。儿子当兵回来探亲,送他一套衣服,衣服舍不得穿,说是总挑担子,容易磨坏,只把裤子穿上。他不管穿啥颜色的衣服裤子,一年四季都把一顶黄色军帽扣在脑壳上,这成了他的标记,离得老远,都能看见了他脑壳上那一团黄色。他性子硬,加上走路时,腰板挺得直,队上的人就叫他“硬头黄”。当地有一种竹子名叫硬头黄,粗硬、坚挺、长老后呈淡黄色,这外号对他来说有几分贴切。一遇到情绪变化时或有要紧的事时,他就习惯把脑壳上的帽子抓下来,扣在那里,表示说话的分量很重。王队长的婆娘死得早,给他留下一儿一女。儿子王大龙出去当兵,他跟前就只有女儿王二凤,父女俩过日子。

      王队长这几天正在毛焦火辣,生产队的几头耕牛都躺下起不来,再过一阵就该犁田插秧。这耕牛要是出了问题,田犁不成,秧也插不上。时节一过,就不赶趟,到时咋个办?队上还有十几家人的猪也得猪瘟,也闹得人心惶惶。姜必成这一来,王队长心里宽了不少。队上人家的房子,他心里都有数,茅屋多瓦房少,窄的人家二三间,宽的人家三四间,虽说旧点,但住都没得问题。麻烦的是吃饭,家家都不宽松,上头来的技术人员,是请来帮大忙的,吃得太差不好交待。

      三年的全国性饥荒过去后,经过三自一包政策的调整,农村的经济得到一些恢复。农民除了能经营自留地外,也鼓励养点鸡鸭鹅,养点猪羊之类。农民的生活有了一些起色,吃饭问题已经不再那样艰难,王队长家比别人家还强点。他大儿子已不在家住,正好空出一间屋,他想就让姜必成来生产队时,住那间屋。想到这里就对姜必成说:

      “你哪家也不用去,就住我家,吃饭也在我家吃。我们先到队上牛棚看看去。”他一边说,一边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脑壳上,起身往门外走。

      “住那里都行,听你安排。” 姜必成说完,就跟王队长先到牛棚去。

      这个队的田和地大部分在坝子上,靠近山岭的坡地上还有一部分梯田。属于粮食区,夏天这一季主要种谷子、苞谷、红苕,冬春这一季主要种小麦、油菜。农村的组织形式是变了,但耕作方式还是老样子,单产水平都不高。不过,跟山区的生产队相比,还算是不错的。

      王队长从土改时就是积极分子,还入了党,虽说没啥文化,脑壳却很灵光,是属于农村中精明强干那类人。农村的机构从初级社到高级社,又从高级社到公社,他一直是生产队长。曾经跟他一起参加土改工作的老张,后来当了公社的书记,张书记曾经要他当大队长,他坚决不干,推说自己认不到几个字,干不了。心里想的却是大队长是一个担责任而没实权的差事。公社成立后是以生产队为核算单位,他愿意在这个位子上呆着,是他能说了算的地方。

      在生产队,他就像一个王,没人敢得罪他,他的口头禅是:你们要让老子当队长,就得听老子的。

      生产上的事都是他说了算,今天插哪块田的秧,队员就插哪块田的秧。明天打哪块田的谷子,队员就打哪块田的谷子。种地他算是把式,指挥生产没有出现过大的失误,只有个别人如王生安就对他不服气。队上其他事如钱粮收多少,支多少他说了算,储备粮存多少也是他说了算,会计、保管都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转的人。不过,他有一点也让那些不服气的人也服气,他自己也是靠挣工分吃饭。按上头的规定,当队长的人外出参加会议时或其他公干时,是应该有些工分补助的。他不要,从来不要。说:“老子不稀罕那几个工分。跟大家干事,是当队长的本分。”

      后来,王二凤还跟姜必成抱怨过:其实我爹也很辛苦,为了生产队的事操烂了心,都顾不上他个人的事。姜必成说:你爹是很辛苦,我也看得出来。但有些事情不是他辛苦就是好的,还得看跟大家带来好处没得。


      有一件事情,王宗义跟队上带来很大的好处。

      这个队田多地少,历史以来水稻产量都很低,自从60年代初引进杂交水稻“矮子粘”和“珍珠矮”后,产量差不多比过去增加了一倍。

      这两个品种刚开始引进时,队上很多农民不相信这种矮杆作物。王宗义坚决推行新品种,他在心里盘算,这庄稼种了一辈子,单干也好,集体干也好,田还是那些田,地还是那些地,种田种地的方法也都一样,产量都差不多。说不定换品种,能提高产量。但队里赞成的人少,连过去支持他的人也不赞成,反对的人多,尤其是一些老人反对得厉害,说这是关系到全队人一年口粮的事。王生安对他说:

      “队长,你都不认字,晓得啥子是新品种啥子是旧品种?别一听有人说好,就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

      “你跟老子爬开!你个青沟子娃儿,才摸了几年锄把,敢在老子面前逞能。你爹跟我说话还差不多。”

      王生安的爹是远近有名的庄稼把式,他说种了一辈子的谷子,都是高杆的,哪见过这种矮矬矬的谷子哇。就凭这个样子的就能高产,打死我都不相信哇。队里还有一个公认的种田好手杨老爹,他也说祖祖辈辈都是种的这种高杆谷子,从没听说过啥子杂交稻子,这玩艺行吗?光抗倒伏有啥子用?到打谷子的时候没收成咋办?他对王队长说:宗义哇,这关系到全队人吃饭的大事,还是稳当点好。

      王宗义一听这话有道理,稳当点也好,也不着急在一年。他也让了一大步,将队上的田分成两部分,旧品种和新品种各种一半。第一年产量下来,矮子粘水稻的产量比常规水稻多了近一倍。谷子产量一下增产这样多,对庄稼人来说这就是天大的好事,这是祖祖辈辈都没有过的事情。看着摆在眼前的粮食,这一下大家都信服,说他没啥文化,但有见识。王老爹和杨老爹也很服气,逢人就说:我们都老喽,还是年轻人得行哇!,还是科学这玩艺管用哇!”

      王宗义干的这件事,确定了他在队上的权威。他还有一件事,让队上的人也服气。

      70年代,上头推广种“两红”,即将稻田改种红苕或高粱,目的是为了提高产量。本地主要是要求种红苕,说是推广,很大程度是强行的,一级一级地往下压任务。王宗义有点想不通,去找公社张书记问:“书记,你也是种庄稼出身,这把田头的水放干种红苕,你心头有数没数?我咋个觉得悬吊吊的哇。”

      张书记含含糊糊地回答:“老王哇,这是上头要求的事。上头有要求,不干不行哇。你在下面也可以根据群众的意见掌握嘛。”

      张书记的话没说种还是不种,但话里也有话,对上头的事,尽管心头有想法,也不敢公开反对,让王宗义自己去掌握。王宗义也不敢公开反对,他在队上说我们这一带不缺水,用不着将稻田改种红苕。他说,好处是大家摊,真要出了事情,我一个人兜着。暗中还是按原来的播种面积行事,水田还是全部种谷子,旱地除原来种红苕的照样种外,把过去种包谷的旱地也改种红苕。这样向上汇报时,种红苕的面积也增加了。

      后来,证明他也是对的。有些队改种红苕,表面看产量是高,亩产四五千斤,但保管、加工都成问题,烂了不少,得不偿失。此举破坏了原来的饮食习惯,遭来农民的埋怨,说跟老子好处就是“粪”多了,因为吃红苕屎拉得多。在这个事情上,大多数队员都支持他。后来种“两红”的事,一阵风刮过。回头一看,队上的人感谢他,说他真是一根硬头黄,顶得住,为大家做了一件好事。一些过去曾反对他的人,也感慨地说幸好当年“四清”时没有把他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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