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租住在城中村的一处民房里。不知道从哪天起，附近的天桥底下，多了一位聋哑的卖瓜老人，连着多天他都出现在那里。聋哑人怎么卖瓜？我对此充满好奇，开始留意这位老人。
老人个头高大，略有些驼背，总是穿着一件白色的粗布衬衫，戴着草帽。身旁的人力三轮车里装着西瓜、香瓜之类的当季瓜果。脚下的纸板上写着价格，“本地西瓜八毛一斤，包甜”，“香瓜一块一个，任选”。
没有客人的时候，老人就坐在板凳上吸旱烟，眼睛注视着过往的行人。一有人走近，他便站起身来，手指着瓜嘴里呜哇呜哇，热情招呼着买主。买主在西瓜摊前看看这个拍拍那个挑着西瓜，老人就拿着秤和塑料袋在一旁等待。有些人嫌贵，指着纸板上的价格做了个向下的手势，试图还价，老人摇摇头拒绝。挑好的瓜被装进塑料袋上秤。老人提起秤，把秤头打得高高的，呜哇呜哇让买主看。接着老人又拿出计算器按出一串数字，买主给过钱将西瓜拎走，一桩买卖就算完成。
我在不远处看着，心里暗自佩服这位老人。他一把年纪，又是聋哑人，大热天还出来卖瓜，这比许多身体健全的年轻人不知强了多少。他自知不能说话，让家人把价格写在纸板上明码实价，一同写在纸板上的还有“包甜”“任选”之类对客户的庄严承诺。谢绝还价，高高的秤头，都说明老人深谙销售心理且诚信经营。从这一点上看，他又比那些缺斤少两、欺诈客户的无良商家不知强了多少。
我第一次光顾老人瓜摊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当时太阳正高，老人坐在板凳上解开衬衣扣子，悠闲地用草帽扇着风。车里的西瓜已所剩不多。我看着剩下的几个西瓜不知该选哪个。老人看出了我的尴尬，拿烟袋指了一个大的。我那时一个人住，没有冰箱，担心买个大的吃不完坏掉，于是摇摇头。老人又指了指一个小的，大小正合我意，我点点头。他把西瓜装袋、过秤，然后在计算器上按了个5.2。我翻遍钱包找不到2毛的硬币，便拿过计算器清零，按了个5。老人在板凳腿上磕了磕烟袋，指着袋子里的西瓜一甩手，示意我拎走。我付了5块钱，对着西瓜做了个向下砍的手势。老人拿出西瓜刀，手起刀落，西瓜咔的一声裂开了，露出鲜红的瓜瓤和饱满的瓜子。
回到家，我一顿狼吞虎咽，把西瓜吃了个精光。我感觉从没吃过这么甜的西瓜。此后我便经常去老人那里买瓜。
几个月后我去了外地，但每次放假回去，路过那个天桥，我都会特别留意，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然而结果总是令人失望。
我买他的西瓜是十年前的事了，老人那时看上去就已经七十多岁了。如果还在世，已经八十岁了，很可能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再出来卖瓜。十年来，每次看到街头巷尾的卖瓜人，我都会想起这位老人。一想起他，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吃苦耐劳、自强不息、诚信经营等优秀品质。我希望，天下的残障人士都能像那位聋哑老人一样，不向命运低头，做力所能及的事，活出自己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