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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的离去不是树的不挽留，更不是风的追求，是为回报养育了她一生的......
当第一缕南风吹过庭院时，我总能在老榕树最高处的枝丫间看见那片青叶。它的叶脉里流淌着家族五代人的记忆，叶缘锯齿间藏着南诏古国未写完的史记。此刻它正悬在夜色里，像被钉在时光轴中的标本，叶绿素褪成半透明色，边缘蜷曲着千年古树特有的弧度。
去年惊蛰的雷声是铁匠铺何老头敲响的。我躲在大树底下，听着汁液在维管束里奔涌的声音。树冠层叠的绿浪中，我与成千上万片新叶共享着光合的狂欢。晨露在叶面凝结成水晶吊床，蚂蚁们顺着叶脉搭建的通天塔迁徙。在露水未干的清晨，我听见地底传来根系私语——那是榕树母亲在讲述百年前战乱年代，她如何用庞大的枝杆保护过路的商队。
暴雨来临的时候，整棵树叶子都在颤抖。雨滴在叶面敲击出《雨霖铃》的韵律，水珠顺着锯齿边缘坠落，在石板上砸出微型陨石坑。前年夏至，我目睹了最壮丽的日落：夕阳将叶脉染成金色，风突然静止，所有叶片悬停在空中，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翡翠玉珏。树影在地面织就的网，恰好与天上银河的经纬完美重合。
蝉鸣最盛时，叶面已能盛住整片天空。叶肉细胞里奔涌着孔雀石般的潮汐，叶柄关节处堆积着经年累月的月光。在闷热的午夜，我与邻叶交换了记忆——它曾见证过穿靛蓝扎染裙的少女倚在树下读《红楼梦》，书页间夹着的干枯标本，正是我曾祖母的妹妹。
霜降前夜，我的叶脉开始渗出绛红色的汁液。这颜色让我想起曾祖父战死那天的晚霞，想起母亲分娩时染红的锦布，想起所有在榕树荫下消逝的时光。叶缘开始卷曲成象形文字，细胞液里漂浮着记忆的残渣——有孩童用木炭在树干画下的象形符号，有恋人用露水写在叶背的情诗，还有某个雪夜醉汉倚着树干呕吐的秽物。
离枝那日，风带着整个秋天的重量。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石板上分裂成无数个分身，每个分身都在进行不同的命运轨迹：有的飘向铁匠铺的熔炉，有的沉入井底成为水草的养分，有的卡在瓦缝间等待化作春泥。当最后一道叶脉断裂时，我听见树干深处传来婴儿的啼哭——那是百年后将在我所在位置发芽的新叶。
积雪覆盖树冠那日，我的躯体正在完成最后的蜕变。叶绿素分解成墨绿色的泪滴，沿着叶脉沟壑渗入树皮。树皮下传来细密的震颤，那是无数落叶在黑暗中进行光合作用的残响。再雪霁初晴的午后，我看见自己的轮廓印在雪地上，与百年前某个同类的轮廓完美重叠，如同莫比乌斯环的两面。
清明后的雪总带着松脂的涩味。当第一滴融水渗进年轮褶皱时，我听见泥土深处传来细碎的破裂声，像是有人用骨针缝合百年前结痂的伤口。新芽顶破树皮的刹那，我蜷缩在腐朽的叶脉里，突然被某种灼热的东西唤醒——那些沉睡的叶绿体竟在暗夜里泛起微光，如同地底的萤火虫循着根系爬上枝桠。考古队的洛阳铲在黎明前第三次叩响树根时，我正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躯壳。他们不会知道，那些嵌在泥炭层里的贝叶残片，原是我用露水写就的谶语。某个瞬间，百年前的蝉蜕突然在掌心复活，带着咸涩的海风气息，将南诏国的星图重新缝入树冠裂隙。风裹挟着新叶舒展时的爆裂声掠过时，我终于看清真相：所谓春泥不过是场永恒的误读。当考古学家把贝叶残片锁进恒温箱那刻，我的细胞正沿着菌丝网络迁徙，在榕树气根的褶皱里重构记忆。那些被碳14测年法标价的枯叶，此刻正在暗处与蚯蚓交换光合作用的秘语——分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生长，就像《百年孤独》的羊皮卷总在焚烧处萌发新芽，就像南诏国的战旗腐烂三百年后，会在考古学家的梦境里重新浸透血色月光。
泥土开始吞咽我的残骸时，树冠某处传来婴儿般的啼哭。新生的叶脉正将我残留的阳光编织成经纬，如同古祭司用陨铁锻造占卜的铜铃。或许当某个考古学者在玻璃展柜前颤抖着触摸贝叶上的刻痕时，会突然听见地底传来潮汐般的低语——那是我正化作某个未降生的胚芽，在年轮的迷宫里等待下一次分解与重组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