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楼梦》中黛玉所喻之芙蓉,实为秋日木芙蓉(拒霜花),非夏日水芙蓉(荷花),二者截然不同。年少初读《红楼梦》时,我们往往会对此感到迷惘,困惑曹公把宝钗比喻为花中之牡丹,而黛玉是身长于夏季的荷花么?困惑于今,终于少解。
木芙蓉实乃陆生灌木,深秋9-11月傲霜绽放,花大色柔,能一日三变:清晨呈白色或淡粉色,正午转为深红,傍晚又变为紫红;单朵花朝开暮谢,整株花期却颇为绵长。其叶如枫叶般掌状,生于枝头,与水生圆叶、夏季盛放的荷花泾渭分明。从科学角度看,木芙蓉在深秋绽放,其生长特性注定它要迎风傲霜,这般环境绝非春日牡丹可比——毕竟牡丹素有“国色天香”之誉,正如唐人刘禹锡的诗句所云:“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木芙蓉因一日三变的特性,随着花青素增加,从晨昏的白粉色逐渐变深,最终仅1-2日花期便匆匆凋零,这又哪里是牡丹能比的呢?这让我想起唐人黄巢的诗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可惜,黄巢不是青帝,黛玉也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因此黛玉的花签题作“风露清愁”,诗云“莫怨东风当自嗟”——此句化用自欧阳修的《明妃曲》,感叹汉代王昭君远嫁和亲、身不由己的境遇。
木芙蓉凌霜独放,恰如黛玉孤高自守、不媚世俗;花色渐变、红颜易逝,暗合其清丽多愁、泪尽薄命;秋寒中独芳的风骨,正是黛玉在“风刀霜剑严相逼”下洁净不屈的写照。
宝钗如春日牡丹,雍容华贵;黛玉似秋日芙蓉,清傲凄美。正如曹公判词所写:“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是啊,宝钗事事周全、处处周到、样样圆融,这哪里是真性情的黛玉能比拟的呢?宝钗冷艳克制,吃着以二十四节气花蕊为药引的冷香丸压制欲念,住在连贾母都看不下去的如雪洞般的闺房里。她出手阔绰,常周济湘云、邢岫烟等人;而黛玉却全然没有这些心思,她和宝玉一样更为纯粹。然而,正如这秋芙蓉花,她不过是“风刀霜剑严相逼”环境中一抹惊艳却令人惋惜的点缀。这又与曹公比拟的晋代才女谢道韫相似: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比将雪比作盐的亲戚高明太多。谢道韫五十多岁时经历孙恩政变,丈夫王凝之(王羲之次子)临阵欲逃,可兵临城下、重兵围困,又岂能逃脱?
倒是谢道韫临危不惧,身为女子竟拿起宝剑杀敌,最终被俘仍面无惧色。面对杀人不眨眼的孙恩,她真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气魄……
可惜曹公的《红楼梦》正如张爱玲所言:“红楼未完。”后四十回据人民文学出版社版本,续写者为无名氏或高鹗。那么黛玉究竟是否死于宝玉结婚前夜?我们不得而知,一时答案成谜,实在令人叹惋!
——力 2026年4月17日丙午年三月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