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快进入腊月了。
这年的冬天出奇地冷，屋外，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快中午了，天上倒是有灿烂的阳光洒向大地，却没有给大地带来一丝的温暖，晴冷晴冷的。
七十九岁的王菊，蜷缩在医院的病床上，微微地闭着双眼，时而又睁开眼睛，目光呆滞地望一下窗外。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输液瓶里的营养药水一滴一滴慢慢地落下，仿佛在数着她所剩无几的时光。
病房里，暖气开得足，温暖如春。儿媳张丽守在床头，轻轻地问婆婆要不要喝点水，王菊艰难地摇了摇头。
王菊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病魔的侵袭，身体的虚弱，已经让她没有一点力气打起精神好好地想一件事情了。虽然孩子们不说，她很清楚自己这次得的可不是普通的疾病。已经好几个月了，儿子、儿媳、女儿带着她辗转省城、市里、又回到县城的医院。自己这是要走了，走就走吧，快八十岁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吱呀”一声，病房的门开了，儿子赵辉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你怎么不知道把帽子带上？”张丽看着丈夫冻得通红的耳朵，轻轻地埋怨道。
“妈，中午了，您想吃点什么？”赵辉疲惫地对着妻子苦笑一下，没有再理会。走到病床前，俯下身子，轻声问母亲。
自从母亲生病以来，他心里没有一天安稳过。省城的医生说母亲的病已到了晚期，没有了做手术的意义，年纪又大，恐怕扛不住化疗，建议回到县城，尽量减轻老人的痛苦。
赵辉虽然心不在焉，也不得不去上班，前些日子请假太多了。母亲就让工作相对轻松些的妻子请假守着，自己每天下班就过来，晚上守在床前。好在病房里另一张病床上的病人，一个星期只来医院透析一次，他晚上还有张床可以休息。看着母亲一天天虚弱下去，赵辉的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听见儿子的呼唤，王菊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疲惫的儿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歉意。她摇了摇头，一点也没有饥饿的感觉。
赵辉看母亲嘴唇干裂苍白，拿起床头柜上的小碗，倒掉碗中凉了的水，重新从暖瓶里倒了些开水，用勺子轻轻地搅着，然后试了试水温，用勺子舀了一点，送到母亲嘴边。王菊没有睁眼，依然摇了摇头。她哪里喝得下去，虽然口中很干燥，就是没气力，也懒得抬起头喝点水。
赵辉和张丽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束手无策。
从半年前知道婆婆得了不治之症，善良贤惠的张丽就陪着丈夫辗转医院为婆婆治病，婆家妹妹工作忙，不好总请假，以至于在医院里，病友们都以为她是女儿呢。
二十多年的相处中，张丽知道婆婆是一位善良的老人，一辈子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婆婆刚生病时，身体还行，张丽陪伴婆婆在医院的日子里，总是变着法为婆婆买好吃的，婆婆心疼钱，一边埋怨张丽乱花钱，一边心里又感到很欣慰，自己家的媳妇，真的比亲闺女还细心，对自己照顾得真是无微不至，自己有什么心里话也愿意给媳妇说。
看老人一口水都不喝，夫妻俩更犯愁了。忽然，张丽想起来了，夏天的时候，她在超市里见过有椰子卖。听说椰子水清凉可口，不那么甜腻，又比白开水有味道，也许婆婆愿意喝呢！
“给妈买两个椰子吧，也许椰子水她愿意喝呢！”张丽轻声对赵辉说。
“这大冬天的，咱这小县城，有卖椰子的吗？”赵辉没有信心。
“现在超市里那么多南方的水果，说不定有卖呢，找找看，妈能喝一口，也算咱尽心了。”
下午五点多钟，赵辉妹妹赵琳下班来到医院，张丽让妹妹守着婆婆，她骑上妹妹的电动车，到水果店去找椰子。
王菊昏睡了一下午，这会似乎清醒了些，示意把床给她摇起一些。看媳妇张丽围上围巾，以为她要回家了，有气无力地说：“丽呀，回家好好歇歇，有你妹妹在，别惦记我。”
“妈，您想吃啥，我回家给你做。”
“妈啥也不想吃。”
“这都一天了，您不吃不喝的，身体哪受得了。”
“躺床上不动，就不知道饿，嘴巴都快张不开了，水也实在不想喝。”
“妈，我出去给您买两个椰子吧，里面的椰子水应该好喝。”张丽本来没想着对婆婆说，听婆婆说不想喝水，也就顺口说了出来。
“椰子水？”张丽看着婆婆，婆婆的眼睛似乎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来。“那很贵吧？”
“买两个椰子，能贵到哪儿去？妈，您等着，我这就去买。”
走出温暖的病房，张丽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迎着刺骨的寒风，给丈夫赵辉打了电话。两人分头跑遍了城里所有的水果店、超市，甚至连高档进口水果店都问遍了。店主们都说，这大冬天的，咱们这北方小城，买的人又不多，哪来的椰子。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两人都累了一天，这会儿又冷又饿，索性也不回家弄吃的了。在路边一个面馆随便要了两碗面，暖和暖和，先填饱肚子再说。
“要不网购吧？”张丽灵光一闪，提议道。海南一年四季都有椰子，肯定网购可以买到。
赵辉用手机在网上一搜索，果然不错。他们立刻在网上下单了四个椰子，是从海南直发的，还和商家要求了加急。商家说三天就能到。
等待的日子里，王菊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 经常处在昏睡状态，每天就靠输那两瓶白蛋白维持着，口里干燥得嘴巴都闭不上了。张丽每隔一会儿给婆婆喂几勺水，多少喝下去一点儿，更多的顺着嘴角又流了出来。
赵辉和张丽两个人，急切地盼望着网购的椰子赶紧到达，心里焦急得很。看母亲的情况，赵辉也请了假，日夜守在病房里。张丽不停地询问，椰子到哪儿了，她问一次，赵辉就翻看一次物流信息。因为张丽看得出来，那天说到椰子水的时候，婆婆明显有一种渴望。在夫妻俩看来，他们一定要想法满足母亲这也许是最后的一个愿望了，哪怕喝上一口，也算了却了婆婆的心愿。
然而，天不遂人愿。网购的椰子从海南发货，路途遥远，遇到那年南方大雪封路，快递在路上耽搁了。等到椰子终于送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了。老人已经在三天前去世，入土为安了。
赵辉第一时间剖开一个椰子，把椰子清甜的汁水倒在母亲常用的杯子里，恭恭敬敬地供奉在母亲的遗像前，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他想起母亲这一生，少年丧母，靠着出嫁姐姐的资助，刻苦求学，完成了高中学业，实在没有能力再读大学。凭着优秀的成绩，学校给教育部门建议，留她做了初中部的老师，从此，一辈子教书育人，勤勤恳恳。
二十多岁和父亲结婚，养家的重担却都在母亲的肩上。为了抚养她们兄妹，含辛茹苦，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慢慢的，随着兄妹俩工作、成家，生活好了起来，母亲的压力小了些，还是免不了为他们操心。
后来母亲也退休了，虽然和常年赋闲在家的父亲过得并不顺心，但母亲隐忍了大半辈子，想开了，心情也好了许多。刚过了几年还算舒心的日子，却查出了不治之症，还是晚期。自己有能力让母亲尝尝新鲜的东西了，却已经来不及了。临终，想喝一口椰子水，也没有喝上。
“妈，您尝尝……”赵辉跪在母亲的遗像前，百感交集，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时光荏苒，转眼几年过去了，张丽和赵辉夫妻俩先后退休。这个春节，女儿回婆家过年了，他们也想出去散散心，就和妹妹赵琳商量，让她暂时管几天八十九岁的父亲，妹妹欣然答应。
于是，夫妻俩决定去海南，去看看美丽的海南风光。
经过几天的准备，终于踏上了旅程，夫妻俩的身心，从没有过的轻松。下午一点多钟，飞机在三亚凤凰机场降落，一踏上海南的土地，扑面而来的热风，让夫妻俩一下子有些不适应，又充满了新奇。在家乡，这时候可是寒风萧瑟，雪花飘飘呀！
这里阳光明媚，到处都是椰子树，高大挺拔，绿叶婆娑，翁翁郁郁。他们打车到预先定好的宾馆，办理了入住，放下行李，顾不得休息，便出门看风景了。
街边一处小店，门口整齐地摆满了青皮椰子。“要椰子吗？现开的，特别甜！"他们刚一驻足，店内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便出来热情地招呼。
两人还真有些口渴，于是买了一个椰子。小伙子熟练地剖开椰子，插上吸管。赵辉捧着，夫妻俩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赵辉举过椰子，先让张丽吸了一口，自己也慢慢吸了一口。
清甜的椰水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椰香，赵辉满足地闭上眼睛，心中却涌起了一股酸涩。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冬天，想起了母亲临终没有喝到的椰子水，仿佛看到了母亲那渴望的眼神。再吮一口，却怎么也品尝不出椰子水那清甜的滋味了。
“要是妈也能和我们一起来旅游就好了，这么多的椰子，让妈喝个够。” 张丽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赵辉也红了眼眶，他轻轻地握住张丽的手，“是啊，要是妈能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们在海南的这几天，几乎每天都会买椰子，只是每一次剖开椰子，插上吸管，总会先挤出一些椰子水，撒在地上。 他们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弥补当年的遗憾。 然而，他们心里都明白，有些遗憾，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一天傍晚，他们再次来到海边，迎着清新的海风，看着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赤脚踩在沙滩上，温热的银色细沙，是那样的细腻和柔软，一如温暖的怀抱，让人觉得惬意又安然。
赵辉说：“我们回去吧，妈肯定也希望我们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
张丽点了点头，微笑着看着赵辉：“嗯， 我们回去好好过日子，让妈在天堂也能放心。”
他们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海南。在离开的前一天，再次来到了海边，手中捧着一个已经插上吸管的椰子。 他们依偎着坐在沙滩上，轻轻地把椰子放在面前。
“妈，喝椰子水了， 希望您在天堂也能喝到这清甜的椰子水。您放心，我们会好好活着，不再让生活留下遗憾。”张丽深情地说，眼睛里闪着光。夫妻俩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回到小城后，赵辉和张丽的生活又恢复了常态，每天尽心尽力，事无巨细地照顾老父亲。抽空去公园散步，不再沉浸在过去的遗憾中，学会了珍惜眼前的生活。
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缅怀着母亲，也用自己的方式，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他们知道，母亲在天堂一定会为他们感到高兴的。
有时候，他们会平静地交流对人生的感悟。在几年的朝夕相处照顾父亲的日子里，赵辉越发感受到了母亲一辈子的不容易，甚至为母亲感到遗憾，不仅仅是因为母亲没有喝上的椰子水。但是，他们又清楚地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遗憾是无法弥补的。不过，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这份遗憾变成一种力量，激励自己更好地生活。
生活，何尝不是充满了遗憾和无奈。然而，正是这些遗憾和无奈，让我们更加珍惜眼前的人和事。让我们学会在有限的生命里，不留遗憾，用心去爱，用心去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