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紫色光轨消失在云层里,像道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田杰握着仍在报警的神经传感器,指腹能感受到设备内部元件的高频震动,这是程序遭遇未知入侵时才会出现的物理反应。
“‘梦境第三世界’是你设计的终极形态?” 凌墨凑过来看传感器屏幕,伤口的血腥味混着她发间淡淡的松木香飘过来,让田杰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传感器边缘的磨损痕迹 —— 那是母亲去世那天,他攥着设备在医院走廊滑倒时磕的。“原本是计划让用户在梦中构建专属世界,类似‘清醒梦’的升级版。” 他解释道,“‘清醒梦’是心理学上的概念,指人在睡眠中保持意识清醒,能自主控制梦境。我的程序通过‘前额叶皮层激活技术’—— 简单说就是用特定频率的脑电波刺激大脑的决策中枢,让用户在梦里也能保持理性思考,从而自由搭建世界。”
凌墨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调出紫色代码的片段:“但这个启动指令用了‘集体潜意识劫持协议’,绕过了你的权限验证。” 她突然抬头,疤痕下的眼睛亮得惊人,“三年前你植入‘集体潜意识接口’时,是不是留了个后门?”
田杰的脸瞬间涨红。确实有个后门程序,是为了方便调试用的,他一直没舍得删除,就像保留着母亲织到一半的围巾。这是典型的 “强迫性重复” 心理 —— 人会无意识地重复类似的行为模式,即使知道可能有害。他总觉得这个接口能连接到母亲残留的意识,就像守着个永不挂断的电话。
“我……” 他刚想辩解,神经传感器突然投射出全息影像。画面里是片破败的游乐园,旋转木马的彩灯忽明忽暗,过山车轨道扭曲成麻花状。最诡异的是,每个设施上都缠绕着紫色的数据流。
“这是‘梦境第三世界’的初始模板。” 田杰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用自己童年的记忆构建的,原本应该是彩色的。”
凌墨突然指向影像角落:那里有个模糊的小女孩身影,正蹲在地上画着什么。“那是我妹妹,凌溪。”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三个月前开始做同一个噩梦,梦里就是这样的游乐园。”
田杰愣住了。“情绪锚点植入技术” 的理论基础是 “关联学习”—— 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听到铃声会流口水,程序通过反复将创伤场景与积极元素绑定,重塑大脑的神经连接。如果凌溪的噩梦场景出现在 “梦境第三世界”,说明那个未知启动者很可能在利用她的创伤记忆。
“我们得找到他。” 田杰握紧了传感器,这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他想起王总说的那个被蟑螂追逐后反而睡得更香的测试员,想起母亲临终前痛苦的睡颜,突然明白 “美梦程序” 的意义从来不是制造虚假的完美,而是给真实的情绪找个出口。
凌墨从工具箱里拿出个巴掌大的装置,按下按钮后,装置投射出城市地图,上面有个闪烁的红点。“这是‘梦境波动定位仪’,能追踪强烈的潜意识活动。” 她把装置递给田杰,“紫色代码的源头在城西的废弃工厂,那里三个月前倒闭了一家生产睡眠保健品的公司。”
田杰看着地图上的红点,突然想起新闻报道过那家公司 —— 他们的主打产品因为添加违禁成分导致多名用户出现精神异常,老板卷款跑路了。这算不算一种讽刺?用虚假的安神承诺赚钱,最终只留下满地狼藉,就像他过去总想用完美的美梦讨好所有人,结果反而制造了更大的麻烦。
“走吧。” 凌墨已经换上了件黑色连帽衫,把工具箱背在身后,“去会会这位不请自来的‘造梦师’。”
田杰跟着她出门时,下意识锁了三道门 —— 这是他焦虑发作时的习惯。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他发现自己竟然比凌墨矮了半头,忍不住挺直了背脊。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放在以前,他只会缩着肩膀尽量不引人注目。
“你的程序后门,本质上是‘共情通道’吧?” 电梯下降时,凌墨突然开口,“通过你对母亲的思念构建的情感共鸣点,才能绕过常规权限。”
田杰点点头。心理学上的 “共情” 指的是能设身处地体验他人情感的能力,他把这种能力编码成了程序后门,希望有天能借此感受到母亲的情绪。没想到这份私心反而成了漏洞。
到了楼下,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来。田杰打了个哆嗦,凌墨突然把自己的连帽衫脱下来递给他:“穿上吧,你脸色不太好。”
衣服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松木香。田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穿上,宽大的袖口遮住了他半只手 ——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偷穿父亲衬衫的感觉,既紧张又莫名安心。
两人打车往城西去,一路上谁都没说话。田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神经传感器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行小字:“检测到使用者心率下降至 75 次 / 分钟,焦虑指数回落至正常范围。” 他转头看向凌墨,她正望着窗外,月光照在她的疤痕上,竟有种奇异的温柔。
废弃工厂的铁门锈得不成样子,轻轻一推就 “吱呀” 作响。凌墨打开定位仪,红点已经近在咫尺,就在厂房深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还有种若有若无的甜腻气 —— 田杰突然想起,那是母亲常吃的安眠药的味道。
“小心点。” 凌墨拔出长剑,蓝光在黑暗中劈开一条通路,“这里的‘梦境波动’很不稳定,随时可能触发‘清醒梦惊厥’—— 就是人在梦中意识突然清醒,但身体还处于睡眠状态,会产生强烈的窒息感。”
田杰握紧传感器,调出 “美梦程序” 的应急模式。这个模式原本是为了应对用户做噩梦时的紧急情况,能瞬间植入 “安全锚点”—— 比如一片平静的湖面,让人在噩梦中找到喘息的空间。现在,他把这个锚点设定成了母亲书房的样子。
厂房深处有微弱的紫光闪烁。走近了才发现,那里放着台改装过的脑机接口设备,屏幕上正滚动着紫色代码。设备前坐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手里把玩着个透明药瓶。
“终于来了。” 男人转过身,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药瓶里的药片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田先生,凌小姐。”
田杰的瞳孔骤缩 —— 这人他认识,是那家倒闭的睡眠保健品公司的首席研究员,姓陈。新闻里说他因为拒绝透露违禁成分的来源,被老板报复打断了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研究员晃了晃药瓶:“知道这些是什么吗?是我用‘美梦程序’的早期代码合成的‘造梦药丸’。” 他突然把药瓶扔在地上,药片滚得到处都是,“可惜啊,人们只想要虚假的美梦,没人愿意面对真实的痛苦。”
凌墨的剑指向他的喉咙:“是你启动了‘梦境第三世界’?”
陈研究员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我只是想给那些被失眠折磨的人一个真正的归宿。你妹妹不也需要吗,凌小姐?”
凌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剑的手都在发抖。田杰下意识挡在她身前,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保护别人,心脏虽然跳得飞快,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害怕。
陈研究员的目光落在田杰身上,带着种看穿一切的怜悯:“你以为融合了‘影杰’就完事了?讨好型人格的根源是恐惧,只要这个根还在,你的程序就永远有漏洞。”
田杰的呼吸一滞。陈研究员说的没错,他刚才的勇敢,或许只是肾上腺素的作用,骨子里的恐惧并没有消失。
就在这时,神经传感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的紫色代码开始疯狂闪烁。陈研究员的身后,空间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样裂开,露出片漆黑的漩涡,里面隐约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欢迎来到‘痛苦乐园’。” 陈研究员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渐渐融入那片漩涡,“这里有你们最害怕的东西,也有你们最想要的答案。”
漩涡里伸出无数只手,抓向田杰和凌墨。田杰迅速启动 “安全锚点”,母亲书房的景象在他们周围展开,但那些手竟然能穿透锚点的屏障。
凌墨的剑斩断了几只手,却有更多的手涌出来。她看向田杰,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看来,我们得在梦里好好聊聊了。”
田杰看着那些不断逼近的手,突然想起陈研究员的话。或许,逃避真的解决不了问题。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神经传感器上的一个按钮 —— 那是他今天刚添加的功能,能主动将意识接入 “梦境第三世界”。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最后的瞬间,他看到凌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随即也按下了自己的设备。
正在这时,那些抓来的手突然停住了,漩涡里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像是母亲在轻轻呼唤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