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刺骨。
金陵的冬天总是带着几分肃穆。
纪经年站在队列最前方,静静看着前方的石碑,斑驳的花岗岩上整齐地刻着一个个名字,透出一股深邃的荒凉。
沉重的警笛声缓缓响起,纪经年不由挺了挺身板,疲惫的眼神也罕见地认真起来。
“经年,这次的公祭日,你去当代表吧。”接过茶水的手微微颤抖,随即稳定。“爸。”纪经年低声道,看向眼前的中年人。头发灰白,却一丝不苟。泛白的中山装不见褶皱,身后几枚徽章闪亮,令人不敢妄作。“人老了,总是害怕回忆过去,尤其是一些遗憾,”中年人轻抿一口茶水,微微一笑。“但身为年轻人,有些事,不能忘。”和煦的目光闪出一丝锋芒,自然而然地透出一股威严。纪经年气息一滞,到嘴边的推辞硬生生被噎了下去。“好。”他垂头道。
轻吐一口烟雾,宿醉带来的顿滞感终于消去几分,同时感到一股更清晰的寒意。人们都散去很久了,但整个园陵的气氛依然清冷。纪经年坐在长椅之上,目光空洞,指尖朦胧的火星不断蔓延,侵蚀。手猛地一甩,纪经年应激般站了起来,看着手上泛红的印记,不断传来清晰的灼痛,不由失笑。
他走神了。
父亲严肃的面孔不断浮现,分明都成了文学界的泰斗人物,著述等身,无论身份地位都不输于他,但面对这种最原始的父权威压之时,还是这样无能为力,纪经年自嘲一笑。
他出生于军官世家,祖上经历过那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他这一脉极幸运的逃过了那场劫难。国仇家恨,仿佛融入了血脉一般,世代传递。父母仅育有他一子,作为家中独苗,纪经年自小也被赋予了极高的期望。都说虎父无犬子,其父纪周在对他的教育上也是不遗余力。但性格使然,纪经年从小便内向安静,这让纪周颇为失望。他总是游离于所有团体之外,不主导,不跟随。多次引导无果后,纪周也无可奈何,只能试着将纪经年往技术型人才方面培养。时光流转,纪经年也逐渐展现出他出众的天赋,在各类竞赛中崭露头角,就在一切都朝着纪周预想的方向发展的时候,变故陡生。
“嘟,嘟。”纪经年紧紧盯着屏幕,额头汗水沁出,湿滑的指尖微微颤抖,在挂断键上摇摆。突然,手机震动,看着突然出现的“00:00”,他只觉大脑一片空白,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讲稿鸿飞冥冥,不知所踪。
“回来,你的信我看到了,我不同意。”依旧是这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说着不容置疑的话语。“你从来都很懂事,别冲动了,我不怪你。”
仿如要脱口而出一般,纪经年就要说出那个“好”字。忽地看到身旁纸箱中堆叠的稿件,喉中一哽。随即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他恨,恨自己的动摇,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连捍卫梦想的勇气都没有。“爸,”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你铺的路,我不想走。”
挂断。纪经年瘫倒在地上,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解决了?”一个暗影靠在门上,一点暗红闪烁,云吞雾吐。纪经年缓缓起身,向那暗影伸出一只手。那人轻咦一声,似是有些惊讶,随即将手中残烟递去。纪经年接过,生涩地放入口中吸啜。辛辣的感觉刺激着口腔,涌入鼻端,带着些许灼热。“咳,咳。”纪经年微微皱眉,掐灭了烟蒂。“算解决了,走吧。”抱起一箱草稿,走出门去。“想好了?如果输了,可没有重来的机会了。”那人玩味道。纪经年瞥了她一眼,目光中不再是茫然和胆怯。
“我没输过。”
纪经年没有再回来,仿佛全世界都失去了他的音讯,曾经那个说一不二的父亲也渐渐被岁月压弯了腰,花白了发。但他的眼神从未改变,坚定,睿智,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冷静。
一篇篇研究报告如百花齐放般发表在各个顶刊之上,纪经年这个名字以破竹之势闯入文学界之中。细腻的解剖,宏阔的视角,以及极具史诗感的眼光。让他在现当代文学的殿堂中迅速崭露头角,随即更是以一部巨制引发了学界的惊涛骇浪。
沉淀经年,他再度站在了这扇门前,带着荣耀,以及年少的倔强。没有敲门,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跪下。
父亲,我的路,也能走通。他心中默念,他知道,门后那颗同样倔强的心,能够听得到。
门缓缓打开,纪周看着眼前的人影,感到一阵恍惚,别过身去,低声道:“进来。”
“回家。”
看着眼前林立的石碑,纪经年不由喃喃:“是什么执念,能够跨越百年。”鸣笛声犹在耳畔,纪经年心头沉重。在那一刻,一股浓浓的悲哀油然升起。无关个人际遇,只是一种没来由的,却是发自内心的沉重。怔怔地看着巨石上密密麻麻的横折撇捺,突然,在纪经年的眼中,那深深的刻痕仿如有了生命一般,在石壁之上游动,忽地挣脱枷锁,如利刃般鱼贯划来!瞳孔巨震,却避无可避,只觉一阵阵凉意穿过身体,随之而来的就是深入骨髓的刺痛!“啊!”纪经年瘫倒在地,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一团,颤抖不已。心脏仿若被一只大手任意揉捏,大脑如万针贯刺,痛不欲生!一股腥咸涌入喉间,“噗!”纪经年口吐鲜血,已是气若游丝。他缓缓睁开眼,一束金光在他面前放大,迷蒙之间,终于失去了意识。
天光朦朦,落木萧萧。
“呼,呼!”猛地睁开双眼,眼前昏黄的灯光让他一阵恍惚,“团长,团长!”身旁一人低声唤道,透出些许担忧,纪经年那苍白的面庞在烛火的映衬下更显憔悴。他怔然转头,眼前这人不过年岁不过廿许,一身军官服饰,沉重的双眸显出深深的疲惫。“团长,您休息会罢,这般消耗,身体可撑不住啊。”正在纪经年不知所措之时,一缕缕记忆渐渐清晰起来。
淞沪会战结束,国军战败,伤亡惨重,上海沦陷,日本稳踞华东地区,为继续深入创造了条件。而下一战……
金陵。
纪经年瞳孔紧缩,自己这是,穿越到了金陵保卫战的前夕?难道,自己能够改变历史,彻底抹除这一场惨剧!念及至此,纪经年不由心跳加速。略一思索,却是冷静下来,自己区区一个上校,领着一队疲惫之师,却又如何与日军抗衡?
“团长?”那青年军官试探道。纪经年回过神,随即镇定下来,说道:“小周,明天清晨,通知下去,全团集会。”小周一愣,连忙答应下来,在团长的眼神中,再也寻不到半点茫然之色,转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自信?“小周,”“哎!”他打了一个激灵,迎面遇上纪经年深邃的目光,其中闪烁着难以掩盖的光彩。
“帮我联系附近八路军的战友们。”
清晨的微光洒落,纪经年停下了手中的笔。看着眼前厚厚一摞手搞,他嘴角一勾,低语喃喃:“只要按照我的剧情发展就行了罢。”伸了一个懒腰,纪经年走出了房间。一个通宵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负担,简单的洗漱过后,他便走向了操场。
操场上人影幢幢,却是并不齐整,不少人哈欠连天,衣着散漫。见得此景,纪经年眉头微挑,清了清嗓子,缓缓走到台前。见到长官到来,士兵们倒是收敛了一些,但那眼底深处的疲惫与惶恐是怎么也遮不住的。环顾四周,纪经年沉声道:“你们参军,是为了什么。”听到这意料之外的问题,众人一怔,面面相觑,却是谁也没有说话。纪经年走下台去,停在一个士兵面前,盯着他着眼睛。那人显得有几分局促,目光闪烁,双手紧紧地抓住皱褶的衣摆,双唇紧抿。“嗤。”纪经年不屑一笑。“也罢,你们能有什么理想。”那士兵霎时间涨红了脸,气息粗重起来。见到纪经年抬脚欲走,他终于鼓起勇气,嘶哑道:“长官!”纪经年顿了顿,转头回望,那张还略存稚气的脸蛋上已尽是坚毅之色。“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纪经年惊讶一瞥,收起了脸上的戏谑之色,郑重点头,再次看向其他人之时,发现他们的眼中也多出了一些特别的东西,那是……
血性。
“我们是军人,我们身后的,不仅是我们的家人,亲友,也是祖国的一草一木,祖国的大好河山!”纪经年沉声道。“而我们,在成为军人的这一刻,也就不仅是我们自己,是祖国的一柄剑,一面盾,我们一往无前,我们九死无悔。”字字铿锵,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之上。
“但,不可否认的是,”纪经年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我们军队的战备实力,确实不及日本。”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浇落,原本被推向高潮的气氛也是淡了几分。是啊,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又拿什么去赢呢。
见得士气如此波澜,小周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看向纪经年,眼神中又是有几分疑惑与质疑。纪经年遇上他的目光,似是知晓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却是没有多言。小周不解,但也无可奈何。不经意地向旁边一瞥,不由一怔,那八路军的战友似乎没有受到纪经年话语的影响,面容依旧平静。大多数人面色发黄,皮肤粗糙,但在那消瘦的脸庞下,却隐隐浮现出一抹坚毅。反观自家部队……,小周暗自摇头。单是这心性,便可见团长法眼无差。
“咳,”纪经年清了清嗓子,台下众人心中一惊,强自振了振精神,望向台上。“经历过淞沪会战,大家也应该明白,正面作战,我们的消耗,远比日军巨大。而起到的效果,也只能是拖延,并非上法。”说到这,纪经年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抹明亮的神采。“我认为,目前最有效的方法是,游击战!通过埋伏,奇袭的作战方式阻挡日军前进脚步,逐步蚕食日军实力。”
话一落地,台下便窸窸窣窣地响起了诸多讨论声音。“想不到你们纪长官这么有想法。”小周身旁一人饶有兴致地说道。小周一愣,看向眼前的人。面目平凡,胡子拉碴,衣着与旁人无异,只是手臂上的红袖套有些抢眼。随意应了两声,便听得台上纪经年继续说道:“这套战法我军并无经验,现下也无练兵试错的机会,所以,我便邀请到八路军的兄弟们向我们传授经验,再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将并肩作战,共抗日军!有请685团团长杨得志为我们说两句话。”
“呦,还有这一环节。”那人轻笑一声,却是将身旁小周吓了一个激灵。见他缓步走向台去,不由怔怔道:“你……你就是杨得志?”一串串信息自脑海中闪过,9月25日,平型关战役,685团作为主力伏击日本辎重部队,取得大捷……
“纪团长说的很对,”杨得志缓缓开口,脸上的笑容淡去,变得沉稳而凝重,透出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这也是我军一以贯之的作战思路。战争,从来不是绝对实力的比拼,更是技巧,战术,乃至于大势的综合考量。以我方之长,攻敌方之短,方能寻得那一线生机。”
声音不大,但场面却出奇的安静,每个人对这位传奇之之师的团长都十分敬重。而他的这段话,也引起了越来越多的人的思考。“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吗……”
看着众人明显都听进去了今日这番话,纪经年也微微点头。他从来都不认为士兵只是战场上的棋子,“只有人心同一,战术才能发挥出极致的作用啊。”纪经年喃喃道。
自那日起,两军便在一起训练。685团的蓬勃朝气与不屈韧劲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国军众人。从前那颓丧气氛一扫而空,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们坚信,他们会赢。
“游击战法需要民众的配合,所以,坚实的民众基础是极为重要的。”杨得志在队伍前严肃说到,“我们的根基是人民,底气是人民,唯有时刻念及根本,不忘初心,才能抓住那一线胜机。”忽然,隐隐看到小周跑了过来。“杨团长,纪团长有请。”微微一怔,眼神微凝,杨得志缓缓点了点头。“好。”转向众人道:“操练!”
杨得志走入营帐,见得纪经年手捧一纸密报,眼神凌厉,眉头微皱。看到杨得志,纪经年放下手中物事,神情缓和下来。“杨团长,请坐。”杨得志入座后,问道:“可是日军南下。”纪经年郑重点头,轻轻叹道,“没想到会这般快。”轻抿一口茶水,纪经年说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一战,将是我军尝试游击战法的第一战,也是时候检验众军士的习练成果了。”杨得志郑重点头,“跟据情报所述,牛首山将是其先锋队的必经之路。”纪经年将密报递给杨得志。“我会安排战术,让我们再挫挫这群鬼子的锋锐!”熊熊战意自其眼中升腾而起。
刘通看着眼前驻扎灯火,目光闪烁。此时已是深夜,日军在山中停军整顿,或是屡遭突袭的缘故,守岗士兵倒是多了几倍。刘通一声冷笑,转向身旁随行一人,低声道:“传下去,五分钟后,听我号令,开始夜袭!”
夜寒风冷,岗上士兵不由打了个寒噤。眼睛望向前方深夜,一股莫名的恐惧由心而起,汗毛耸立。“砰!”一声闷响自背后响起,他猛地回头!
是一颗石子。
“下辈子,别投畜生道!”声音冰冷,带着无限杀机。直觉脖子一凉,那守岗士兵便身首异处!刘通扔下手中头颅,挥手示意,带着这一队奇兵走入营地之中。“暗部袭杀岗卫,火部铺设燃油。”刘通低声道,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一队军粮,也够这帮鬼子头痛一阵。”身形一闪,隐没于黑暗之中。
佐藤隼一在床铺之上翻覆,却是难以入眠,不知为何,心头总是烦躁。“这帮中国军队,真是可恶!”想到白日受的诸多侵袭骚扰,他就不禁攥紧了拳头。虽然没有造成过多损失,但就如蚊虫叮咬一般,一来二去,总是烦不胜烦。“这群蝼蚁,也就会这些小打小闹的伎俩,”他轻蔑地想道。“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又怎阻挡我皇军脚步,待得金陵攻陷,定让尔等知道反抗的代价!”他恨恨道,脸上浮现出残忍之色。念及此处,便待入眠。突然,警笛大作,窗外映出一片火光!佐藤隼一心中一突,那方向,竟似是军粮去处!匆匆理了理衣冠,走出帐去。眼前狼藉,更是让他目眦欲裂!满队粮草,尽付一炬!“岗卫干什么吃的!竟会犯如此错误!”他朝着帐前侍卫怒喝道。“他们……似乎都死于暗杀之术……”守卫惶恐道。佐藤隼一一怔,随即不由感到一阵后怕。脸上青红变换,怒极,也怕极。
树影婆娑间,掠去数道人影。“这一票干的够劲!”一人低声道,却是难掩语气中的兴奋之意。“这一身本事终于是派上点用场。但刘老大,我们为啥不把那长官给做了。”刘通看向身旁瘦小身影,不禁莞尔,“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小六子,有你的。”那小六子挠了挠头,只是干笑。“至于为啥不杀那狗官。这就是暗杀之术与战争之道的分别了。”刘通的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芒。“这只是前戏罢了,照团长们的说法,这叫‘麻雀战’,通过频繁骚扰来消磨鬼子的耐心。而真正的重头戏,可还在后面,区区一支先锋队,可满足不了我们。”刘通冷笑一声,两颗尖锐的虎牙在黑暗中闪着光,仿如一头欲择人而噬的凶兽。“这只‘麻雀’,胃口可不小哩。”
“这日军,想必也要开始有动作了。”战术室内,纪经年摩挲着沙盘上的旗帜,轻声道。神色淡然,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并不引以为意。“你们685团倒是有不少能人异士。”纪经年笑道,表情有几分怪异。杨得志打了个哈哈,“只要有一颗报国心,又有何人不能建功立业?这趟,这几个小子倒真的做的不错。而这日本军队,没了补给,应是再难沉住气了。”纪经年点了点头,这游击战能做到如此程度,也确是不易。“接下来,便是该请君入瓮了。”他缓缓说道,眼神中闪过一缕利芒。
寒风呼啸,山上的秋夜总是更加萧瑟。
“若是如团长所言,日本军队,当是会在今夜行军。”赵兴暗道。手中也不由攥了把汗。面对强大的敌人,总是难免心怯,而战胜心底的怯懦,永远抱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信念,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队长,前方已发现日军行迹!”听得哨探情报传来,不知为何,赵兴只觉紧张的心神竟是平复了下来。深吸一口气,他转向身后军兵:“这两天内,日军饱受侵扰,正是疲惫之师,其战力必是十不存一。而我们稳扎稳打,神完气足。以强敌弱,何来败理?我们准备充分,运筹帷幄,以暗敌明,何来败理?”一股强烈的信念透过这番话传递出去,扫净众人心头疑虑。强大的意气蔓延开来,心中所愿,唯有,得胜!
星星火苗在视野中放大,日军已然行营至此,虚浮而散漫的脚步声暴露了他们的状态。赵兴缓缓架起枪杆,三点一线,吸气,呼气。
开枪!
尖锐的爆鸣声粉碎了山雨欲来的平静。夺命的弹头撕裂空气,准确无误地射入那日本兵的头颅。猩红的血液爆沸,携着乳白的脑浆划破暗夜。仿如一根利矢射入日本军队。这根箭,名为恐惧。
“杀!”赵兴一声嘶吼,一众人马自掩体之后冒出头来,对日军展开了疯狂的攻势!枪管炸响,枪林弹雨如灭世般倾泻而下,霎时间,牛首山变成了一片炼狱!
碾压之势并未持续过久,日军不愧精锐之师,虽措手不及,但也迅速调整列队,稳步退守。占得掩体之后,对中国军队展开反攻!虽取得上风,赵兴并未率领小队抢攻,而是稳占掩体,似乎便是打算如此僵持下去,想与日军进行拉锯战。
“可恶的中国军队!”佐藤隼一怒骂一声。沉重的黑眼圈让他本就刻薄的面孔变得更加狠厉。“不过如果你们就想这般与我等消耗……,”他冷笑一声。“皇军强援将至,到时候这山头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班长,为何不乘势而上?”一位年轻士兵问道,看着日本军逐渐完善的守势,显是有几分着急。“虽说眼下似是占了几分优势,但鬼子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若是真的拼将起来,我军也会有不小损伤。”赵兴神情肃穆,郑重答道。“可……,若是其援兵赶到,牛首山,就守不住了啊!若是如此,就算是以血换血,以命搏命,我们也愿一拼!”赵兴哑然,看着眼前一双双坚定眼睛,竟是有些哽咽,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现在情况还没坏到需要你们拼命的程度,记住,保护好自己……,活下去!”他转开目光,喃喃低语:“至于援兵,上头自有别的计策。”
冯兵潜伏在灌木之中,风吹草动,轻微的簌簌声恰好掩盖了他的呼吸。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深寂的夜不仅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安心。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如鹰如隼,仿佛任何变化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日军这一先锋部队受此大挫,已是难以为继,必将请求大部队增援。而若想真正的伤动日军的筋骨,最重要的一环,还在你们这处。”冯兵有些恍惚,纪团长的话犹在耳畔。“这一计,叫做……”
“围点打援!”
“陈哥,你说鬼子的援军真会来吗。”旁边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有些紧张道。带回了陈兵的思绪。“这几日的战术,取得的战果有目共睹,而这也是纪团长的安排,我相信,定然不会出错!”冯兵转向众人。“我们要做的,就是埋伏此处,予以鬼子援军致命痛击!只要他们途经此处,必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冯兵平静说道。许是他那股淡淡的自信感染了周围众人,他们逐渐摒弃杂念,全神贯注的观察着前方。这一刻,他们仿如一柄藏锋的利刃,一经出鞘,必将染血而归。
“叮!”一声脆响,拨动了冯兵的紧绷的神经,刹那间,火光暴起,伴随着阵阵惨呼,炸碎了夜的岑寂。橘红色的焰影照亮了士兵们的脸庞,同时也点燃了他们心中的烈火!“杀!”冯兵一声怒吼,一马当先冲向前方。手中步枪如火龙一般喷吐,一颗颗子弹疯狂而又冷静地收割着一个又一个生命。
罪恶的生命。冯兵想道。
混着硝烟的汗水流入他的唇角,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山风的清甘涌入鼻端,说不上香,也谈不上臭,但是足够刺激,足够彻底激起他内心深处的仇恨与暴戾,足够唤起他血脉深处的大义与责任。
面对这突然的袭击,日军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抱头鼠窜之下,更是触发了更多地雷,爆鸣声此起彼伏,断臂残肢如花火般爆裂,掀起一阵血雨腥风。“撤退!撤退!”任凭指挥官如何声嘶力竭,但在极度的恐惧之下又何来秩序可言,此时的日军仿如热锅上的蚂蚁,手忙脚乱,惊惶地承受着绝望的大恐怖。
就在此时,日军后部猛地塌陷,显出一条条早已挖好的地道!仓皇之际,不少日军失足滑落,被其中利刺无情刺穿!这道深渊巨口彻底封锁了日军的退路,成为了压垮其理性的最后一根稻草!
“杀!“一声令下,各个方位不断涌出潜伏的中国战士。他们冷静,狂热。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愤怒与快意,在这一刻,他们洗刷了曾经的耻辱,对入侵者们做出了迎头痛击!他们或许没有注意到,但是只有在此时,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才真正的相信了中国的未来,相信了胜利的可能!有时候,信念比一切都重要,应为信念可以使枯木逢春,可以使众志成城!
“班长,这都快一个时辰了,我们还要这般僵持吗。”闻得此话,赵兴也不由动摇,“这……,”若是战,难免损伤惨重,如果日军援军再至,无异于自投罗网;若是退……。赵兴攥紧了拳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三班的兄弟们,杀!”突然间,一股声浪排山倒海一般在山头炸响!赵兴猛地抬起头来,面露狂喜之色。当即高声喝令:“众将士听令,援兵已至,鬼子已成困兽,随我冲杀!”
是夜,牛首山上腥云满布,遮星掩月。十月天寒,却是和风。
“啧,真是厉害,这般手段。”杨得志看着眼前战况统计,不由惊叹。“伤亡数量竟然如此之少,我倒要替那些孩子们谢谢你了。”纪经年微微一笑,“能如此顺利,实是万幸。”随即话锋一转。“只是可一不可再。日军栽了这样大一个跟头,下次出兵,定不会如此随意了。”杨得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叹息道:“还是实力未够啊。此番看上去是我等大捷,却还是要退避。”纪经年吐出一口浊气,却仍免不了心头郁郁。沉声道:“传令诸将士,退!”杨得志叹息一声,便要走出。“杨团长,”纪经年忽然道。杨得志一怔,转过头去,迎上来的是那一双再度璀璨如星的眼眸。“八路军那边,就靠你了。”杨得志哑然,他看到的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青涩,没有冲动,而是如深潭一般的冷静与平和。
这是一双睿智的眼睛。
“好!”杨得志郑重点头,心中没来由的觉得,这位年轻的军官,似是真有创造奇迹的能力。纪经年转过头去,嘴角勾起,划过一个微妙的弧度。“接下来,便让我,执笔历史!”
秋去冬来,日本“三个月内灭亡中国”的狂妄言论便如笑话一般湮没于一场场反击之中。从牛首山到汤山,中国军队布置的防御网如沼泽一般令日军深陷其中,纵使其百般挣扎,仍是难以突破。而一个名字,也随着这辉煌的战果冉冉升起,纪经年,凭借着赫赫战功在数月之内官拜上将。统帅国共百团战力,在金陵外围建立了飘忽不定却又牢不可破的防线。利用错综复杂的地势,创造了一个又一个以少胜多的神话。极大的消耗了日本军队的战力与军心。
而此时,这位传奇人物正坐在军帐之中,眉头深皱。
“歇歇吧,纪团长。”小周递上一碗热茶,轻声劝道。纪经年却不答话,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沙盘。灯光照映在纪经年的发梢之上,却是反射出点点银光。小周一叹,放下茶水,轻轻走出了房间。“金陵,金陵……”纪经年低声喃喃。眼下局势看似平缓,实际上已是山雨欲来,日军眼下的隐忍,就像在暗处的毒蛇一般,时刻等待着发动最致命的一击。他凝视着地图,“打算先慢慢突破外侧防线吗……,这份耐心,还真是让人害怕。”他拿起一则密报,“已经打算出动空军了么。看来主力军队突破的那一刻,便是疾风暴雨般的攻击啊……”一瞬间,他的目光似是有些迷惘,对这场实力悬殊的决战第一次产生了质疑与动摇。“真的,守得住吗。”轻轻抚摸着那张密函。“不论后果地捍卫吗,还真的是愚蠢,却豪迈啊!”
他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到这里,他从未像今天这般紧张,紧张地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这两位,可是历史上传奇啊!纪经年深吐一口浊气,走入帐帘之中。分明是调整了许久,但当真正站在这两位面前之时,才发现一切准备都是枉然。纪经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似是看出了他的紧张与窘迫。那面容和蔼的长者微微一笑,主动问道:“纪上将,请坐。”纪经年惊醒,强自抑下心头激动,深鞠一礼,坐了下来。“那封情报,想必纪上将已经过目了吧。”另一刚毅男子问道,他面容英俊,却是光头。“看过了,晚辈已知晓日军将出动空军部队。”那光头男子眉头一挑,问道:“那你还想继续坚守?”语气中不由带上了几分质疑。纪经年挺直脊背,正色道:“晚辈知道,此时最优的决策是避其锋芒,继续采用不断退守骚扰的游击战术,可,我们的背后,是金陵城啊!”突如其来地爆发显是让二人有些惊讶。纪经年继续说到,“如果外围守御被破,我将在金陵城郊安排外廓防线,主要布置在雨花台,紫金山等处。继续进行游记骚扰。”纪经年顿了顿,眼神望向二人。“但大部分军力,我将布置在金陵城中,与日军进行,正面作战!”说完这番话,他的目光紧盯着面前二人,没有分毫逃避!“你分明知道,这番战术势必会导致一场惨烈的战斗,还可能,会输。明知这种后果,你还坚持吗?”那和蔼面孔静静地看着纪经年,眼神中那抹锐利的光芒仿佛刺穿了他的皮囊,直抵他的内心!“是!”纪经年坚定答道,“有些事,可以避,有些事,不能退!我们战斗,是为了保卫我们的国家,更是为了保卫我们的人民,我绝不允许让金陵城中万条生命落入日本军队的魔爪!”这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彻底使两位元首动容,在他们的心中的那股热血似乎也被感染。“好,”那孔武身影缓缓道。“这便是我们中华好男儿该有的血性!金陵左近,八路军人马,尽可供你差遣!让我们杀个日月颠倒,杀个天翻地覆!”一语既出,气势磅礴。“嗯。”另一人也轻轻点头,眼神中不禁闪过一丝复杂,国军上级指挥松散,现在大多军队的实际控制权,似乎都在眼前这个青年人手里……
黑云压城,灰雾霭霭。素来喧闹的金陵城内此时一片肃穆,空旷的街道更是显得寂寥,但此时纪经年的心中却是有了几分安心。数天以来,居民都有条不紊地搬入了防御建设之中,又有大量兵力防守,“一定要守住啊!”纪经年暗道,拳头紧握,关节发白。突然,一阵嗡嗡之声子天空之上传来。他猛地抬头,看向前方云层。
是敌机!
与此同时,一众日本兵马也在远处出现,以排山倒海之势兵临城下!“敌军已至,守城!”指挥官的嘶吼声响彻城楼之上,中国士兵展开了强劲的反攻,在他们的眼睛里没有退缩,没有恐惧,只有一往无前与誓死无悔!纪经年震撼了,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参与到战争之中。流弹在空中乱舞,轻而易举地收割着一个又一个生命。天空之上降下一双双死亡之手,在寂静的金陵城内无情地爆炸!汹涌的气浪携着弹片碎土刮向纪经年,在他苍白的面颊之上割出一道道血痕!“纪团长!这里太危险了,快点回去!”小周喊道,神情万分焦急。纪经年如若未闻,他已然深陷于战争的残酷与震撼,一时之间,他竟然分不清楚自己指挥百团军兵驻扎此处,是对,是错?突然,在他目光中,一块巨石摇摇欲坠,竟是要砸向小周!千钧一发之际,没有再经过半分思考,他猛地扑了出去,将小周推了开来。
“咔擦。”似乎是骨头粉碎的声音。倒是不太痛。意识模糊之际,纪经年没来由地想到。“撑住啊……,团长……,”似是小周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但也渐渐隐退下去。纪经年再也感受不到外界的种种情况,没了硝烟,没了战火,他远离了世界,也远离了云谲波诡的战乱。“我这上将当的,还真是不称职啊,”纪经年自嘲一笑。“希望他们能撑下去,能守住金陵城,能,活下去……。”再多留恋,也终于沉寂。
“呼,呵……,”一人躺在病床之上,呼吸均匀,却一动不动,如植物人般僵在那里,身旁一对夫妇静静的守着,双目深陷,面容憔悴。心率仪上的波痕稳定而单调,比未知更可怕的,可能就是既定的未来,这是超越恐惧的绝望。
这般光景,已是持续了半个月。
“呼……,”简单的韵律突然中断,床上的人眉头一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真难受。纪经年想着,眼前清冷的白炽光让他一阵恍惚,这是……,“经年!”一道嘶哑的声音传来,是父亲吗?纪经年怔然,在他的记忆里,父亲的声音总是稳重而又冷静,从未像今天这般生动又富于情感。他努力地想转过头去,但却根本控制不了这具虚弱的身体。只感觉自己被温柔的扶起,靠在柔软的枕头之上。眼前两张熟悉的面庞,不正是父母吗。他们的皱纹似乎深了些,发丝似乎白了点。突然间,纪经年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好好看看父母,自己的青春,在奔波与叛逆中度过,却忽视了最亲近的家人。恍如隔世一般,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入眼角,他想放声大哭,他有千言万语,但干涩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母亲温热的泪珠滴落在纪经年的手上,“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入冬了,天已变得更冷。
纪经年站在金陵市中心的一个公园之中。不远之处,有黄发老者晨练,有垂髫孩童嬉戏,寒冬清冷,却满是生机。
调养了数日之后,纪经年终于渐渐康复。他怀着忐忑的心来到了这里,目之所见,却不再是林立碑石,而是齐整且茂盛的葱葱绿意。记忆中的陵园与眼前的园林缓缓重合,那跨越时空的执念终于在此处轻轻散去。纪经年呼出一口浊气,深深的一躬鞠下。
是金陵城墙的方向。
他不知道那一战究竟持续了多久,究竟有多少人付出了年轻的生命。他不知道在战备如此悬殊的情况之下,中国军人们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将一城百姓守护无虞。他只知道,是他们,千万石碑才未临此处;是他们,世代沉痛才遁隐无形;是他们,捍卫了过去,守护了未来。
纪经年站了很久,很久。
夕阳暗沉,面对的,却是明日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