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秦氏,秋分这天要在演武场上铺一层新红毡。
红毡只铺到第七级台阶。往上,是朱漆祠堂;往下,是三百余名子弟排成的方阵。
红毡是给有灵根的人走的。
秦砚走的是侧边那条青石道。
三年前的秋分,他还从红毡上走过。那年他十一岁,刚测出灵根,父亲秦崇多看了他一眼。
一眼,就那么多。
今天是最后一批复核。族中规矩,子弟十四岁第一次评脉,此后每年秋分复核一次,评的结果直接决定下一年能领多少丹药、能不能进内院、能不能报名族比。
轮到秦砚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秦砚,上前。"
他走上青石道,在测灵石前站定。那块石头有半人高,墨黑色,表面被几百年的手掌磨得发亮。
测脉长老姓秦,名唤秦砚要叫一声"七叔公"的。七叔公把袖子往上挽了挽,语气平淡:"手放上去。"
秦砚抬手,按在石面上。
石头一开始很安静。 然后有一层浅黄的光,从他掌心下面慢慢洇开,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黄灵根。
而且是黄灵根里最下的一档。
七叔公的手指从石面上移开,收回袖子里,语气没什么起伏:
"黄灵根,资质下等。照此推,此生无缘筑基。"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田产的账目。
不是嘲讽。是算出来的。
秦砚的手还按在石头上,掌心能感觉到石头表面那层凉。三年前秦昭测出天灵根那天,秦氏放了三日鞭炮,祠堂门口挂了一整月的红绸。
三年后的这天,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笑出了声。
"我早说了吧。"第二排里有人往前探着身子,声音大得生怕人听不见,"他那灵根就是凑数的。庶出的种,能有什么好东西?"
是秦琅。二房嫡子,十九岁,地灵根,筑基三层。
他一笑,周围立刻跟着笑。一个笑了,三个跟着笑,十几个跟着笑,最后连站在最后排的几个外姓仆役也咧了嘴。
秦砚低着头。
他在记。
七叔公念判词的时候,站在左边第三排、穿月白长衫的那个笑得最用力——那是二房的秦平。秦琅说"庶出的种"那会儿,右边有三个人跟着咧了嘴,一个是秦琅的跟班,两个是崔家的表亲。台阶上第九个位置,穿灰袍的执事是笑着摇头的。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都记下了。
主位上,秦崇放下茶盏。
秦砚的父亲穿着一身深青常服,坐在最高的那把椅子上,从头到尾没看测灵石,也没看他。
"下去吧。"
三个字。
秦砚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退的时候,他把每一个笑出声的人都看了一遍。
散场后,秦砚从侧廊绕出去。
"砚儿。"
崔氏站在廊下。她今天穿的是浅金底的对襟衫,手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看着温温和和的。
"别往心里去。"她走过来,抬手替他理了理肩头被风吹歪的衣领,"你父亲今日心情不好。族里的账,你也知道,不好算。"
秦砚垂着眼:"是。"
"黄灵根也有黄灵根的活法。"崔氏替他把衣领按平,指尖在布料上顿了顿,"回后山去吧,那儿安静。"
就在她收手的最后一瞬,秦砚感觉到那只手在他左胸的衣襟上停了一停。
很轻。轻得像无意的。
那里,贴着他心口,揣着半枚玉佩。
崔氏什么都没问,笑着走了。
秦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把手伸进怀里,把那半枚温凉的玉按回原处。
回后山要经过药奴房。
钱管事在门口等他,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秦砚。"他翻到一页,指着一行小字,"族里议定了。你这个月的聚气丹,没了。"
秦砚抬眼:"下个月呢?"
"也没了。"钱管事合上册子,"族里的资源,要优先供给有希望筑基的子弟。这是定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是我要为难你。"
秦砚说:"知道。"
钱管事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答应得太痛快了,有些不痛快。他把册子在手里卷了卷,还想再说什么,见秦砚已经转身走了,到底没说出口。
后山荒院门口,秦石蹲在石阶上等他。胖胖的一个少年,怀里揣着两个炊饼,见他回来赶紧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砚哥,我……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他们都笑。"秦石憋了半天,"我没笑。"
秦砚接过一个饼,咬了一口。
"嗯,我知道你没笑。"
秦石更急了:"那你怎么不……"
"不什么?"
"不打他们。"秦石的声音低下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秦砚嚼着饼,没说话。
以前不是这样的。三年前测出灵根那天,他也站在红毡上,那会儿他也觉得自己能打回去。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秦氏的规矩里,庶子要先学会站着。
入夜,秦砚往山后走。
后山最深的地方有一座孤坟。坟头的草是他自己割的,一年四次,雷打不动。碑上只刻了两个字:芸娘。
他在坟前坐下。 山下秦氏的灯火连成一片,隔着两里地看过去,像一条趴在山脚的暗红色长虫。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枚玉佩。
玉只剩一半,断口很旧,边缘被人反复摩挲过,圆润得像一滴水。母亲临终那天把它塞进他手心,那时候他才六岁。
他只记得她嘴里含着一句话,说得极轻:
"砚儿……你本该是玄灵根。"
六岁听不懂。
十五岁这年,他忽然听懂了。
你本该是玄灵根。
那为什么是黄灵根?
他抬起头。风从林子里出来,掠过坟头,带过来一点焦糊的味道——很淡,但六年了都没散。
那是问丹台的方向。六年前那场爆炉之后,那座丹台就废了。
他闭上眼。
"娘。"他说,"他们说我这辈子连炼气三层都到不了。"
"我记住了。"
然后,识海里"叮"的一声。
很轻。像有人用指节,隔着一层很厚的木板,敲了一下。
秦砚猛地睁开眼。
后山没有风,也没有虫声。
那一声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清楚多了。
他的视野深处浮起了一样东西。 不是眼睛看到的,是比眼睛更里面的某处。
一方石碑。
碑上没有字。冰冷,沉默,像被人放在那里已经很久很久。
秦砚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撞得发疼。
碑面上,浮出一行古字。
「第一策,可演。」
秦砚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演什么?"
碑没有回答。
它只是又浮出一行:
「择一目标。勿问。」
夜风重新吹起来的时候,秦砚才发现自己背上全是汗。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着坟头说了一句。
"娘,我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