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台

陈越死后的第二十一天,我去了他跳楼的那栋楼。

不是计划好的。那天我路过海波广场,抬头看见那栋写字楼,十八层,玻璃幕墙在下午的光线里反着灰蓝色的光。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了。

一楼大厅有前台,我问保安:"请问天台能上去吗?"

保安看了我一眼:"你找哪家公司?"

"不找公司。我想上去看看。"

"天台锁了。不让上。"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电梯口的楼层指示牌。市场部在十二楼。陈越的办公室在十二楼。我走过去按了电梯。

十二楼出电梯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我沿着走廊走了一圈,看到一扇玻璃门,门牌上写着"市场部"。关着,里面没有人,灯暗着。我站在玻璃门外看了一会儿——办公桌,椅子,隔间,其中一张椅子靠背上搭着一件外套。深灰色。和我听到的那件不是同一件,但颜色很像。

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有进去。

我走楼梯上去的。十三楼,十四楼,十五楼,十六楼,十七楼。到十七楼的时候楼梯到头了。再往上是一扇铁门,门把手被一根铁链锁着,铁链上挂了一把锁,锁孔里生了一层白锈。旁边有一扇小窗户,窗户的玻璃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着裂到右下角。我透过那道裂缝往上看——天台的地面就在窗户上面半米的位置,灰白色的水泥地,有几道排水沟的凹槽,边缘有一些细小的碎石。天很蓝。海波难得有这么蓝的天。蓝到刺眼。

我把额头贴在玻璃上,那条裂缝正好横在我眼前。我的视线穿过裂缝,看到天台边缘有一道金属栏杆,银白色的,大概到我胸口的高度。如果一个人站在那个位置,他的上半身会高出栏杆一截,后背对着楼下的马路。

那天陈越站在那个位置。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天空。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地面。十八层。六十米。他恐高。他的手心在出汗。但他站在了那里。有人让他站在了那里。然后那个人说了句什么——我不知道。我还没有听到那段录音的最后几秒,因为我的录音笔在那天晚上录到了七点五十九分就停了。陈越走之后我关了它。我没有录到董欣然一个人之后在做什么。我唯一录到的东西是门关上的声音。

但那扇铁门的锁孔里有一道新的划痕。我看了很久才确认——锁孔边缘的金属有一小块被蹭亮的部分,很新,没有被白锈盖住。有人在这把锁被打开过,时间不太远。

我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跳得很慢,像有人在数数。

十八楼。十七楼。十六楼。到了十二楼的时候电梯停了。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认出我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认出她了。董欣然的妻子。林薇。她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看到我的时候她点了一下头,像对陌生人那种礼貌的、不注意的点头。

我站在她旁边,不到一臂的距离。

电梯在十一楼又停了一次,有两个人进来,站在我们中间。我隔着那两个人的肩膀看了她一眼,她在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聊天框,备注名是"欣然"。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晚上几点回?"没有回复。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我也走出去。她在门口停了一下,从包里拿出钥匙——她开车来的,车位在路边。我站在电梯厅里,看着她走过去,打开车门,坐进去。她在车里坐了大概三十秒才发动。那三十秒里她可能在看手机,可能在发呆,也可能在透过后视镜看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我不知道。

车开走了。尾灯在黄昏的光里暗了下去。

我回到春风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下便利店门口有一个男人在抽烟,穿着外卖员的制服,看了我一眼,继续看手机。我上楼。走到二楼的时候,201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林薇回来了。她先到家。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我走过去了,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缝外面往里看了一眼。她坐在那把沙发上。陈越坐过的那把。她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什么,端在手里,没有喝。董欣然不在。茶几上放着那本书的精装本,硬壳封面,书脊上烫着金色的字。

我走了。回屋。关上门。坐在矮凳上。

墙那边有林薇的呼吸声,很轻。还有她喝水的吞咽声,还有她翻书页的声音——她在看那本书。精装本。扉页上写着"献给我的妻子林薇"。她翻到的应该就是那一页。因为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停顿的时间比翻其他页要长。然后她翻过去了。

她以前翻过这一页。她以前就看过这行字。她今天又翻到了。

我坐在矮凳上,没有录音。我只是在听。听见那本书里有自己女人的名字。我在她丈夫的隔壁,翻着同一本写着汪明瀚与章小帆的书,对,很像,但不是张小凡。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很久。那一页章小帆对汪明瀚说:"你妻子知道吗?"

汪明瀚说:"她不需要知道。"

章小帆说:"那你写这本书是为了让她知道?"

汪明瀚没有回答。

林薇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停了很久。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她把书合上了,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了几步,站到了墙边。那面墙。我和她之间只有一层砖的距离。她站在墙边的时候,我听到了她贴着墙的呼吸声。她可能也听到了什么。楼上滴水的声音,楼下微波炉"叮"的一声,或者——我的呼吸声。她不知道隔壁有一个人在听。但她站在那面墙边的时候,比这九个月里任何一个人都更靠近我。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回到沙发那边。坐下。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她开始说话,但不是在跟我说话——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哪儿?"

对方说了什么我听不见。她在听。然后她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沉默了一会儿,"……我等你。还是你先忙?你忙吧。"

挂了。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那一声触碰很轻。

隔壁的灯在十点零七分灭了。林薇没有关灯。是董欣然关的。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没有听到开门声。但他回来了。他站在客厅里,林薇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灯灭了。

我坐在黑暗里。那面墙今晚被两个人靠过——林薇靠过,董欣然也靠过。他们在同一面墙上留下了温度。我在另一侧,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陈越死的那天,董欣然把锁打开了。林薇问'几点回',他没有回。今天她在沙发上等他。他回来了。灯灭了。"

然后我写了一个日期。今天我去了十二楼。今天我在电梯里遇见了林薇。今天是我搬进春风巷后的第一千零九十五天。整整三年。

三年前我搬进来的时候,第一天晚上听见隔壁关灯,时间是十点零七分。那时候陈越还没来。董欣然一个人住在这里。三年后我在黑暗里坐着,听见隔壁有两个人——一个回来了但没说话,一个等了很久但没有问。

我合上笔记本。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那天晚上好像更长了,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从我搬进来那天开始,它每天都在变长。三年了,它从来没有停过。

我闭上眼睛。隔壁没有声音了。

但我听见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声音——那面墙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干涸、慢慢开裂。可能是墙皮,可能是漆,可能是砖缝里渗进去的雨水在蒸发。也可能是我自己的骨头在某处长出了一道裂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站在那扇铁门前面,锁开着,链子垂在地上。我推开门走上去。天台很大,灰白色的水泥地,边缘那道银白色的栏杆在日光下反着光。我走到栏杆旁边往下看。海波在下面,很小。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车像爬动的甲虫,人像针尖那么细。我的手掌按在栏杆上,铁是凉的,没有我想象中的震动。我站在那里等了很久,不知道在等谁。后来身后有人走上来了。脚步声很轻,左腿比右腿重一点点。我回头看——

我醒了。天亮了。隔壁有人起床了,厨房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我坐起来。笔记本翻开着,昨天那行字还在。我拿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我梦见我站在天台边缘。有人上来了。我没有回头看他。因为我怕那个人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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