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婚
腊月二十六一早，位于渭河脚下的梁子沟村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牛娃娘掀开头门，望着远处升起的炊烟，耳边还不时传来那隐隐约约的喧闹声，她的心里却掠过一阵阵阴凉。
唉，我牛娃啥时候才能娶上个媳妇啊!她把门又重新合上，自言自语地回了里屋。
今天是牛娃的同学狗蛋迎亲的日子，牛娃一早就去帮忙了。
牛娃娘边收拾屋子边寻思牛娃的事，那模糊的鞭炮声显得好像就在跟前似的，那么刺耳!
唉，我娃的命咋就这么苦里!人家狗蛋初中没毕业，家里连个一层半都没有，可是人家在南方打了几年工就领回来个四川媳妇，连个彩礼都没要。他老俩口没黑没明地在工地上打工，几年前就盖起了两层半的小洋楼，就是等着好给牛娃说媳妇里，谁知还不如人家狗蛋。我牛娃好歹初中毕业了，家里的光景在村组里也算得上中上了。可给牛娃娶媳妇的事，还是没个着落。
说媒的人倒是不少，可每回人家姑娘和牛娃出去逛一回街，就没了下文。牛娃娘想不通，从媒人那儿打听，回回就是一句话：你娃一路上不说话，姑娘说你娃就是个哑巴。
唉，说起这牛娃，为娘的还不清楚。牛娃性格的确很内向，小时候就怕见陌生人。初中毕业后，老俩口见娃个子低，又瘦小，不放心出去打工，这不，就在村里办了个商店，牛娃这么多年一直就在商店卖货，也没出个远门，都二十八九的人了，见人还是羞羞答答的，问一句，答一句。
牛娃娘没少劝过牛娃，要大方点，可这性格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牛娃还是那样。牛娃爸动员了几回让牛娃去外面打工，谁知牛娃说，除了商店哪里也不去。
乡里乡党们都说，牛娃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是个老实疙瘩。每次听到别人这么说，牛娃娘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眼看儿子都快奔三的人了，老俩口为这事整宿整宿地睡不好觉。四处托人给牛娃说媳妇。
又到年底了，村里为数不多的光棍人家一个一个都娶上了媳妇，可是牛娃这婚事却迟迟没有动静。牛娃娘为这事没少流泪，偷偷地往几里外的菩萨庙不知跑了多少回，年年磕头烧香，上布施，……
唉，我牛娃的命咋就这么苦呢？
正月初六这天，一大早牛娃娘还没起，就听见头门被敲得直响。牛娃娘没来得及收拾，就去开门，原来是邻村的“专业媒婆”王婶。王婶也不说啥事，就只往里屋奔，嘴里一个劲地说着“牛娃要有媳妇啦!你牛娃要有媳妇啦!”
牛娃娘听得糊里糊涂的，不敢怠慢，赶紧递茶送水，牛娃爹招呼王婶，牛娃娘赶紧去下荷包蛋了。等王婶吃饱喝足后，她才说起了正事。原来甘肃有个姑娘，愿意和牛娃见个面，那姑娘家情况不好，姊妹四个，加之她们那属于山区，听说咋这八百里秦川平得很，父母高兴得很。
牛娃娘听了这好事，心都快跳出来了，一向省吃俭用的牛娃娘从里屋柜子里拿出两张“红铁皮”塞给了王婶。王婶一边说着不要，一边却把手伸过来，接过钱笑眯眯地走了。
过了几天，王婶说要带着姑娘来牛娃家，可把老俩口高兴坏了。头一回见面，老俩口可不敢怠慢，给牛娃做了一身像样的西服，千叮咛万嘱咐要牛娃要多和人家姑娘搭话，要大方点……牛娃点点头都答应了。
这天一早，牛娃爹就赶了个早集，鸡鸭鱼肉，全买下了。家里也收拾得窗明几净，水泥院子扫得亮堂堂的，直反光。牛娃娘在厨房张罗饭菜，牛娃爹和牛娃就站在头门外迎接即将到来的“贵宾”。牛娃爹今天也特意刮了胡子，头发收拾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锃亮的。约摸半个时辰，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就停到了门前。牛娃爹赶紧示意牛娃去打开车门，这时，从车上下来一个约摸二十四五岁的姑娘，长得水灵灵的，个子比牛娃还要冒出一点。王婶下车后把牛娃爹拉到一旁，小声说，人家姑娘的父母晕车就不来了，全权由她做主，顺便交代要给姑娘准备五千元的见面礼。牛娃爹听了，猛吃一惊，五千元的见面礼，这八字还没一撇里，就要这么多。他心里这样想着，但一想到牛娃，就没敢再说什么。牛娃娘见了姑娘，着实满意，牛娃更是喜上眉梢，人家姑娘没羞他却红了半个脖子。
吃完饭，牛娃娘还没收拾碗筷，人家姑娘倒先动起手来。王婶一边给牛娃娘递颜色，一边说：“你看看翠花，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还没过门呢，就知道心疼婆婆里，以后定是个贤惠媳妇……”。牛娃娘听了这话早已乐得笑开了花，刚才心里还嘀咕着五千元的见面礼太多了，此时却手脚不听使唤似的，赶紧拿出早已用红被面包好的五千元双手递给了那翠花。翠花先是不要，后来还是王婶接过来给了她。
临走的时候，一家人把王婶和翠花姑娘送到了门外，牛娃爹顺便又塞给王婶一个红包。直到那黑色的轿车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一家人才进了屋。
晚上，老俩口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想起儿子也要娶媳妇了，心里美滋滋的。直到三更，老俩口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过了几天，王婶打电话来说姑娘父母提出要订婚，得按甘肃那边规矩来，彩礼得十八万八。老俩口听了差点惊得差点晕过去。
十八万，这不是嫁女，这是在买女么？牛娃爹还想和王婶商量几句，就听见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十八万，哪有这么多钱？自从盖完新房，老俩口省吃俭用，才算还完了借的账，有了几万元的积蓄。这一下子哪里借这么多钱呢？这可愁坏了老俩口。
眼看给牛娃订婚的日子快到了，可钱才凑了一半。亲戚们听了这事，劝牛娃娘给娃找个本地的，彩礼少，还保险。可老俩口包括牛娃都很满意这翠花姑娘，人长得好看，还勤快，这样的女娃可不多。最后老俩口狠下心东拼西借，拿出了家里所有积蓄才凑够了彩礼钱。
订婚很顺利，两家人敲定了日子，准备下个月就给两孩子办喜事。
眼看婚期就要临近，可牛娃约了几次姑娘去领结婚证，可姑娘都说忙，再过几天。牛娃娘终于等不住了，赶紧给王婶打电话，王婶说，亲家母最近为娃的事忙得高血压又犯了，住院着呢，娃陪她妈暂时过不去，结婚证的事办完喜事领也不迟。老俩口听了，想了想，也是的，迟早的事，还直夸翠花是个孝顺的姑娘。
牛娃大喜的日子终于到了，老俩口做梦都在盼着这一天。这天，春光明媚，喜鹊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牛娃家屋里屋外张灯结彩，甚是热闹。
中午十一点多，婚车缓缓地停在了牛娃家门口。婚车旁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新郎管牛娃今天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手捧鲜花准备迎接新娘。众人也是期待已久，可是等了半天新娘就是不开门。后来还是王婶机灵，忙给牛娃说按照规矩要给红包呢，牛娃掏出了红包从车窗里递进去，可门还是没打开。牛娃又递了几个红包，可车门依然紧锁。牛娃娘急了，忙去找王婶，才知道亲家母说，要离娘钱、酒水钱等等，乱七八糟两万元。老俩口无奈拿出两万元给了牛娃，这才把新娘子接进了屋。
婚礼上，儿媳妇翠花一声“爸”，一声“妈”，把老俩口叫得心里甜滋滋的，忙把红包里早已准备好的一万零一拿了出来，寓意万里挑一。
晚上，闹洞房的人走了。牛娃洗漱完，准备上床睡觉。他的心里扑通扑通的，看着眼前这个模样俊俏的媳妇，他感到幸福极了。可是，她正要掀开被子，坐在床上的媳妇突然一脚将他蹬了出去，他打了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只见媳妇瞪大了双眼，狠狠地对他说：“要睡，你睡沙发去!我不习惯两个人睡。”
牛娃虽生性内向，但毕竟二十八九的人了，男欢女爱的事他是知道的。牛娃先是一愣，心里嘀咕着是不是媳妇觉得害羞才这样的，看她怒目圆睁的样子，牛娃只好拉了一床被子窝在沙发上睡去了。
可是一连好几天，牛娃每次准备上床的时候，媳妇总是狠狠地甩给他一句：“睡沙发去!”他只好乖乖地听媳妇的话。
那天晚上，狗蛋叫在他家聚会，喝了点酒，牛娃回来时媳妇已经睡着了。牛娃有点醉，脱了衣服就往被窝里钻。不料，惊动了媳妇，牛娃还没坐稳，只感到后背挨了一脚，他一下子滚下了床，不偏不巧，前额碰在了茶几上，鲜血流了出来。牛娃一摸，手上全是血，媳妇见状，这才慌了，急忙下床给牛娃包扎。
牛娃看到媳妇纤细的手指轻轻地绕过他头顶时，牛娃刚才心里的怒火一下子就被浇灭了。他伸手去摸那只手，却又被媳妇一把拍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老俩口看到牛娃头上的绷带，问牛娃怎么了，可牛娃一个字都不说，蹲在厨房闷着头狼吞虎咽。
过了几天，牛娃娘给牛娃说，让他俩把结婚证领了去，顺便还给牛娃交代：她想抱孙子啦!牛娃听了，想起晚上睡沙发的事，心里不禁掠过一丝阴影。
又过了几天，爹娘去外地打工了了，媳妇突然说要回娘家看看她妈，牛娃要送，媳妇不让。中午等他从商店回来时，发现媳妇把她穿的衣服，戴的首饰全拿走了。牛娃慌了，打电话，电话已经关机。牛娃赶紧给娘打电话告诉娘，媳妇跑了。老俩口匆匆从外地赶了回来，打亲家母电话，还是关机。
牛娃的媳妇跑了，这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就吹变了整个村。人人都知道牛娃的媳妇跑了，十八万彩礼打了水漂。
老俩口找到王婶，可是王婶说，都入了洞房了，我可管不着喽!老俩口带着牛娃追到了甘肃亲家母家，家里大门紧锁。问邻居，都说不知道这家人去了哪里，还告诉他们那家人就不是这地方的人，只不过租住在这里。
老俩口听了，差点晕过去。
牛娃的媳妇跑了，十八万连个手都摸一下，哈哈……哈哈……
村里的人都知道了，牛娃娘一病不起，牛娃爹也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自从，牛娃的媳妇跑了后，牛娃整天自言自语的，成天站在村头向远处张望，嘴里念叨着什么。
人们都说，牛娃精神受了刺激，怕是有病了。
十八万娶了个媳妇，连手都没摸一下，哈哈……哈哈……茶余饭后还有人说着这样的笑话。
后来，牛娃真的疯了，村里只要有人办喜事，牛娃就追着那婚车一路疯疯癫癫地跑着，笑着，嘴里喊着：“翠花，翠花……”
几年后，村里接到了省上公安厅的电话通知，才知道翠花一家人在全国各地骗婚数起，牛娃家的彩礼钱被追回来了，可是牛娃却依旧每天疯疯癫癫地站在村头，望着远方，念叨着“翠花，翠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