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诗里的“烟花”,是雾,是雨,是看不真切的朦胧美。可我今天遇到的“烟花三月”,是太阳,是汗,是摩肩接踵、实实在在的热。
最高二十三度。我竟还穿着棉毛衫裤,想着早晚总还有些凉意。一出门,便被明晃晃的阳光罩住了,像一头撞进了温吞吞的、巨大的棉花里。没走几步,背上便沁出一层细密的汗,黏着衣裳,风也吹不散。
我要去弥陀巷。从彩衣街拐进去,人潮的密度骤然增加。游客们像是从各个路口汇进来的溪流,在这里挤成了一锅滚沸的粥。空气里是各种口音、脂粉香、还有食物油脂在铁板上“滋啦”作响的混合气味。
声音是厚厚的一堵墙,推着你往前走,由不得自己停。这才是诗外的、活生生的“三月”。
挤过这段,一拐进弥陀巷,世界忽然就薄了一层。声音滤掉了大半,人还是不少,但步子能慢下来了。巷子窄,两边的墙高,把阳光切成一道明晃晃的、斜斜的带子,铺在石板路上。我贴着墙根的阴凉走,汗才慢慢收了收。
巷子中段,拐进去,再拐,这罗聘的故居。墙外是鼎沸的人间,墙内是两百年前的画家,守着“扬州八怪”的清寂。我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只觉得门里门外的温度,仿佛都不一样。热闹是他们的,我,和这扇门,只是偶然在此停驻的、喘了口气的影子。
从弥陀巷穿出来,又上了天宁门街。这条街笔直,旧时是御道,乾隆皇帝下江南,从天宁寺出来,就从这门进去,在这条路上踩出天家的威仪。如今威仪早散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名字。我也走不动了,在街边一处旧石阶上坐下。石阶被太阳晒得发暖,烫着腿。前面不远处的彩衣街,是川流不息的游客,他们大概不知道,这条很普通的巷子,是当年只有皇帝才能走的道。
忽然就想起那句“早上皮包水”。此刻的我,是“皮包汗”。诗里的风雅,落到具体的一天,具体一个人身上,便是这贴身的一层黏腻,和走到发酸的小腿肚。
但你说不快乐么?也不是。不远处的彩衣街,这满街攒动的人头,他们为了一笼包子、一处景致而欣喜,古老的巷子被汹涌的生气灌满,心里竟也生出一种踏实的欣慰。扬州的美,从来不止在安静的园林和缥缈的诗句里,也在这略显狼狈的、拥挤的、汗津津的烟火气中。
太阳偏西了些,我起身,慢慢往回走。风终于有了点凉意,吹在汗湿的脖子上,一阵清爽。回头再看一眼那片黑压压的人潮,心想,这大概就是“烟花”吧——不是空中的花,是地上开出的、热热闹闹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