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会济城外有座东浩山，山上有个玉女峰，峰上有一个水月庵。八十年代初，有位僧尼在后院的土丘旁发现了一块古坟碑，上面镌刻着八个墨色大字：诰命夫人刘氐之墓。字体凹槽里还残留着金粉填写痕迹。经过考古人员考证：这是五代某位皇帝的亲手御书，相传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关于这位诰命夫人的来历，民间有这么一个凄美的传说……
一
常言道，三十而立，可朱贾到了四十五岁那年，依然是一个毫无出息的穷光蛋。科举屡试不中，家里又穷，他又不善稼穑，只会跟着邻居张老伯上山砍柴，每天日出去东山砍柴，当阳光漫过脚踝，挑着两担柴从西坡下来，走了七八公里的路，到一个黄泥岗的集市口，贩柴给一个名叫独眼的大户管家，从他胖乎乎的手掌上接过二枚铜钿。二枚铜钿就是朱贾与他妻子翠翠的一天开销。当时的两枚铜钿，相当于现在的四元钱。四元钱能吃什么，一副大饼油条就需四元钱，可想小两口生活是清贫之极了，好在翠翠娘家富裕，时不时地弄些白米来，才不使小俩口饿肚子。
朱贾八九岁就能背诵四书五经，是个闻名遐迩的神童，长大后个子高大，天庭饱满，下颏生了一撮浓密的黑胡子，天生富贵相。翠翠爹之所以把独生囡嫁给他，无非看中这小子的大好前程，按照这位举人老爷说法，凭朱贾的才学考个贡生随便玩玩，考个举人手到擒来，考个进士也亦不可。但事与愿违，自从结婚那天，他喝醉酒后，就似乎脑子拎不清，浑浑噩噩起来，乡试连续三年都是铩羽而归，那一年，好不容易进入会试，又在一道试题中栽了跟斗。其实他的文章是写得不错的，立意也好，就是不按照八股文的要求写，有点乱套，按照现在的说法，犯了文章逻辑的错误，还有戏弄考官之意。比如有一题举例写人生最想望最有兴趣之事。别人都写金榜题名，光祖耀宗，封妻荫子，何等的体面和豪迈，而他却写一个寺庙里的和尚，六根不净，洞房花烛夜最是他人生之向往。考题一上交，被考官朱笔一勾，谬论，评为最劣等。可试卷发下来，他还不服，竟与考官振振有词地辩论起来。这位考官与他丈人有同乡之谊，原想是提携他的，可看他不思改悔，叛经逆德，便骂一声：孺子不可教也，拂袖而去。回到家里，他就挨了丈人两巴掌，声称翠翠不要跟这小子混了，另外改嫁算了。
二
翠翠从小娇生惯养，虽不算什么千金小姐，但也称得上大家闰秀，她人生得俊俏，又会一手漂亮的苏绣，据说，当年来她父亲面前提亲的人足足可排成一里路，可父亲却把她许给家道贫寒的朱贾，说这小子以后有多大的出息，听着父亲眉飞色舞的介绍，翠翠就开始做起诰命夫人的美梦，从十八岁一直等到四十三岁，可这位生有美髯公之称的丈夫，高开低走，从人人称赞的神童变为了一位默默无闻的樵夫，更为可恨的是他现在还在用功，一边砍柴一边读书，一边挑着担子，一边背诵礼记，一边还把书上的诗句编成快板，说是一来自己加深理解，二是给大家解乏。一天，当着公众场合，他从裤腰袋掏出竹板来，劈劈啪啪地说开了：
打竹板，响连天，
听我说说礼记篇。
儒家经典十三经
礼乐修养样样有。
从头数，按顺序
全书一共四十九
……
好！众人齐声叫好。真是叫化子唱戏穷开心，这群樵夫衣衫褴褛，而朱贾混入其中，就像丐帮头子一样。人家认出她的丈夫，嘲笑和奚落声不绝于耳。。
哎，翠翠老公混成这样，真是没想到喽！
好闰女嫁了个窝囊汉，小白菜让猪拱了……
笑话传到翠翠的耳朵里，真是气不打一次来。晚上一进门，她就揪住他的胡须怒斥道，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是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他笑嘻嘻地说道，想当初我也是一个小帅哥呢！是你父亲托媒人来的……
现在我父亲恨自己有目无珠，肠子也悔青，晓得找来这么一个大怂包，还不如当初将我嫁给我表哥，当酒坊的老板娘。
翠翠再等我几年吧，我觉得自己应该到五十岁时候，自己会富贵起来，诰命夫人的桂冠一定会戴在你的头上，你要什么有什么……
呸！翠翠啐了他一口说，我看你是白日做梦，烂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我等不到你发达的哪一天了。像你这种人一定会饿死的，我料你死了连棺材都没有，还想什么富贵。
最后二句话说得有点狠，扎进朱贾的心，他知道这个女人去意坚决，已无挽回之余地了。压垮夫妻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在翠翠爹六十六岁的生日宴会上，他穷得没钱给丈人买任何礼物，灵机一动，砍了一车上好的柴禾送到举人府上，管家和大厨倒是十分喜欢，炉火旺旺的，荡漾着他们的笑脸，可朱贾岳父的脸色像阴天打雷一般，当着在众宾客面前，露出这么一个挑柴的穷酸的女婿，还笑着张口喊他爹，真是乌鸡向凤凰攀亲，丢尽举人老爷的脸面，宴会后他当场逼朱贾与翠翠解除了婚姻。
三
离婚后的日子更加窘迫，过去还有丈人救济，现在二个铜板只能吃二餐黑馒头，仅填饱肚子而已。遇到刮风下雨，伤痛病灾，不能上山砍柴，只能饿肚子。某年四月初，他染风寒在家躺了三天，第四天肚子咕咕直叫，眼冒金星。他知道自己食不果腹，再不上山打柴，恐怕真的要饿死了。于是他咬了几口生硬红树芽根子，喝了几口冷水，背着扁担和绳索，迈着蹒跚的步子，向东山进发。正是清明前后，上坟的人很多。坟墓分为东西二侧，东侧为富人墓穴，规模很大，石人石马，西侧为穷人墓穴，一堆黄土，一块石牌而已。中间有一条青石路隔开，泾渭分明。朱贾无意踏入富人墓区，但见翠翠正和你表哥在上坟（两人已结为夫妻），墓前摆满了酒馔和馒头，清风传来诱人的气味。朱贾胃里泛出酸味，一阵饥肠辘辘，他好不容易摆脱脖子的纠缠，转过头去，还是被夫妻俩发现了。
等一等！
翠翠拿起二只馒头奔了过来。
我不饿，吃过早饭了。
他咽着口水，微笑着说。
别装了！你有几根肚肠，我看得清清楚楚。
朱贾接过馒头，狼吞虎咽起来，翠翠表哥又端来一盆猪脚蹄，他用手一把扯开，塞进自己的嘴内。
小心别噎着！
表哥将一壶酒递了过来，润润口……
你是好人，朱贾喝了几口，将酒壶还给了表哥，好人有好报，待我将来出头之日……
你别说将来了，还是说说现在怎么过日子……
听罢朱贾脸孔显出颓唐的神气。
小朱，我看你以后别砍柴卖柴了，这是体力活，你一个读书人对付不了。
那你叫我去干什么？
你不是学过珠算么，帮人算帐呗。我们会济府每年四月都去京城向朝廷汇报税收情况，听说随行的会计病了，府台老爷看不懂账册，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呢！你可去试试……
朱贾听说可随长官去见皇帝，欣喜异常，立即随表哥见了府台，毛遂自荐。老爷叫来会计考察他的能力，末料他一看帐册便将本府的收成和税收说得头头是道，府台听之高兴，便带去京城见了皇帝。也许机缘巧合，皇帝哪天心情很好，听朱贾汇报条理清晰，忍不住多夸了几句，府台面子有光，便向天子推荐起朱贾来，说他是神童出身，七八岁时就能背诵易经和礼记。想不到皇帝对这两本书推崇有加，叫太监拿来礼记一书，随便翻到那段，便叫他背诵。好个朱贾不慌不忙，应答如流，一字不差。皇帝又考察他对该书的理解和体会。
朱贾说，礼记共有四十九篇，内容各有侧重。下民愚纯，将四十九篇编成了一段快板，不知圣上有否兴趣听。
你把这么枯燥的内容编成快板，这倒稀奇，快给朕唸唸。
打竹板，响连天，听我说说《礼记》篇
儒家经典十三经，小戴礼记传千年
全书一共四十九，礼乐修身样样有
从头数，按顺序，一听就能记心里。
好，好！少年皇帝一听有了兴趣。
《曲礼》上下开篇先，日常礼仪记周全
《檀弓》上下谈丧葬，哀礼有度不荒唐
《王制》篇，讲典章，国家制度有规章
《月令》记，四时行，天地节气相呼应
《曾子问》，多疑难，礼制问答细细谈。
……
听完了礼记编排的快板，皇帝笑着对郡太守说，你带来的人，我留下了。接着他对内阁大臣说，过去你对我讲述礼记，足足讲了三天，我听了稀里糊涂，这位先生一打快板，我全都明白了。你们都学学他吧。
于是他被安排在内庭当差，专门跑南书房，给太子们教授礼教等知识，他的快板诗和应材施教的生动活泼的教育方法，赢得了皇族子弟们的一致好评。不久，他被安排当了礼部主事职务。
四
那时天下太平，只是东越王反复无常，养兵蓄锐，妄图造反夺取皇权。皇帝几次想去讨伐，但也想不到好计策。朱贾向皇帝陈述意见：东越王原以玉泉山为根据地，悬崖峭壁，地势险要，真可谓是一人挡关，万夫莫开。目前听说东越王不在哪里了，而迁到南边离玉泉山五百里的沼泽地带去了，陛下现在派兵渡海，先取泉山，再从泉山进军南下，东越王的部队一定可以破灭了。
皇帝认为他的计划可用，就任命他为会济太守。并且笑着对他说，过去你在穷人堆打竹板，谁都瞧不起你，在朕面前打竹板就官升三品了。一个人富贵以后而不回故乡，等于穿了錦绣的衣服在黑夜里行走；衣服虽然华丽，可是人家总不会看见的。现在我派你到你的家乡去做太守，你觉得怎样？朱贾听了，向皇帝叩头称谢。
皇帝又发一道命令给朱贾，指示他到会济城后，先准备兵船以及水战用具等等，待诏书到达，立刻进军。
朱贾上任当太守的消息，一下子传遍了浙东大地。真是想不到啊，砍柴的穷小子当上了四品官，一个打竹板的穷儒生变成拍惊堂木的大老爷。如今衣锦归乡，多少人为之激动，多少人为之感叹。如果有一个人懊悔不已的便是举人刘老爷了。他自责自己目光短浅，埋怨自己太势利，一时冲动毁了女儿美满的婚姻。如果女儿不改嫁，当今家乡的父母官便是他的女婿，他可成了会济城里最体面的人物。现在他闭门谢客，恐怕门外一双双幸灾乐祸的眼睛……
当朱贾坐乘四马官车从京都向会济城进发时，会济城的官员们已忙得不亦乐乎，派百姓扫除官道，城墙门口粉饰一新，张灯结彩，迎接新太守的到来。此刻，朱贾坐在车内，虽然风光无限，但内心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早逝的爹娘，想起每天跟他挑柴的张大伯，更想起自己的前妻翠翠，她从十八岁那年跟随他，一直到四十三岁离他而去，这二十多年陪随着他过苦日子，受尽旁人的冷眼嘲讽，连自己的亲爹也奚落她……而今他苦尽甘来，可她却作他人妇，荣华富贵，仅差一年半载，令人稀嘘叹息。因此，当车驶入吴县地界，忽然发现翠翠和她现在的丈夫正在打扫官道时，朱贾便令停住马车，吩咐随从把他们夫妻俩载到太守的官舍。
到了晚上，朱贾应酬归来，穿上便服去见翠翠和她的表哥。一进门，他拱手向她表哥施礼，说那年幸亏他引荐给他人生一条快车道，可见升官发财不单是科举的唯一途径，接着他向前妻真诚道歉，说他对不起她，耽误她青春了。
但见翠翠泪眼朦胧地瞧着他说，你说这种话还算有良心。但人各有命，你发达了，我为你高兴，但也不遗憾当初作出改嫁的决定，虽然我做梦也想当一回诰命夫人……翠翠摆摆手说，现在我和表哥日子过得很幸福，你大可不必耿耿于怀，想补偿我们什么。明天，就放我们走吧，如果你想报答我，就一当一名好官吧，也给我前妻面孔贴点金。
次日清晨，他目送夫妻俩离别的身影，当翠翠强忍笑脸向他挥手告别的瞬间，他的眼睛濡湿了，觉得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永远失去了，包括他以前所做的一切努力……
五
朱贾后来一直没有见到翠翠。就在他上任后的第十天，朱贾想去拜访他昔日的丈人，下人来报，举人老爷已随着女儿女婿离开会济城，去下乡安度晚年了。又过了半年，他接到诏书随大将军一道进兵东越，顺利地平叛了乱臣贼子，消除了皇上的心头大患。朱贾因功升为都尉，位列九卿之内，后来一直在京城作官终老。
就在他五十五岁那年，当他得知翠翠亡故的消息后，向皇上请假回乡探亲。皇上诧异地问道，你在会济城已无亲属，何故探亲？
我有前妻的坟地。
皇上听了喟然长叹，此刻他才明白这位老臣一直单身的原因。
朕可为你做些什么？
请陛下赐我诰命夫人四个大字吧。
恩准。
他伏地长跪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