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地铁口的台阶已覆满冰晶。我扶着栏杆小心挪步,听见脚下细碎的破裂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穿藏蓝羽绒服的姑娘疾步掠过,围巾末端扫过扶手上的薄霜,扬起几片微凉的星屑。站台广播混着风声灌入耳膜,恍惚是去年深秋悬在梧桐枝头的最后一片枯叶,此刻终于坠入铁轨间的缝隙。
两个月前某个雪夜,我曾在末班地铁里遇见醉酒的流浪汉。他蜷缩在暖气片旁,怀里紧搂着褪色的帆布包,积雪在他发梢凝成细小的水晶冠冕。当列车驶过暗河般的隧道,玻璃窗映出无数个摇晃的倒影,像被揉碎的月光在黑色绸缎上流淌。那个瞬间我突然想起母亲总在冬至夜念叨的话:“雪水渗进地底,树根就醒了。”
此刻晨光正切开雾霭,广告灯箱的暖光里漂浮着细小的冰粒。穿红棉袄的小女孩突然挣脱母亲的手,跑到站台边缘踮脚张望。她马尾辫上的蝴蝶结被气流掀起,如同惊蛰时分最早破茧的蛱蝶。当列车挟着雪沫冲进站台,我看见她母亲眼角的细纹突然舒展——那些被北风镌刻的沟壑里,或许也蛰伏着未化的春汛。
公司楼下的槐树开始蜕皮。午休时我常站在七层落地窗前,看褐色的老皮如何卷曲着剥离树干,露出底下青玉般的新肤。二十三楼的张会计说这是老树在脱冬衣,她丈夫上周刚把阳台的棉帘换成纱网。我不曾告诉她,每当看到那些剥落的树皮,就会想起父亲临终前蜕去旧毛衣的姿势——那么轻,那么慢,仿佛怕惊动沉睡在毛线缝隙里的时光。
昨夜加完班路过便利店,冷藏柜的玻璃蒙着白雾。穿制服的女店员正踮脚更换价签,她袖口沾着的雪水在地面洇出浅痕。货架尽头突然晃过一抹鹅黄,走近看是今春首发的蜂蜜柚子茶。塑料瓶身上的樱花图案让我怔忡良久,想起去年此时,母亲曾把晒干的茉莉花缝进我的枕头。
今晨通勤,发现地下通道的卖唱青年换了曲子。他吉他盒边缘的积雪融成歪扭的溪流,浸湿了某位路人遗落的传单。当《早春的树》前奏响起时,卖红薯的老汉突然跟着哼唱,炉膛里迸出的火星落在他磨光的皮鞋上,像一群急于投胎的萤火虫。这些在寒冬褶皱里苟活的生灵,此刻都在旋律中舒展成春天的形状。
办公室的绿萝开始抽新藤。它沿着文件柜的金属边缘攀爬,嫩尖在空调暖风里微微发颤。主管训斥实习生时,我注意到那片新叶的倒影正在她咖啡杯里荡漾。去年深秋它曾枯萎过半,如今却从枯茎里钻出翡翠色的触角,让我想起母亲化疗后新生的鬈发——那么倔强,那么蓬勃,带着药水味在枕头上蔓延成藤蔓。
黄昏时分的十字路口,冰面裂成龟背纹。穿轮滑鞋的少年们呼啸而过,冰刀在暮色中划出银亮的弧线。交通灯由红转绿的瞬间,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忽然腾起白汽,模糊了对面大厦的玻璃幕墙。这氤氲的帷幕后,隐约可见某扇窗内的吊兰垂下了气根,像在试探窗外渐暖的空气。
昨夜雨夹雪叩打窗棂,我在整理旧衣时抖落出樟脑丸。母亲去年塞进外套口袋的暖贴尚未拆封,背面印着的雪人图案已褪成淡蓝。洗衣机转动时,我看见阳台外晾晒的床单鼓成帆船,载着二十年前的阳光与今春的雨雾,在夜色中驶向某种柔软的彼岸。
今早发现地铁口台阶的冰层消失了。沥青路面露出潮湿的肌肤,缝隙里嵌着柳絮状的残雪。穿粉色卫衣的男孩突然蹲下,用树枝拨弄排水沟边的冰凌。他的羊角辫沾着晨光,让我想起故乡屋檐下垂落的冰挂——那时父亲总说化雪时要当心,却不知道二十年后,这些警告会在他孙女的发梢结晶。
便利店开始出售青团。蒸笼揭开时涌出的白雾里,艾草香混着地铁通道的穿堂风,酿成某种令人鼻酸的芬芳。收银台旁的杂志架换了新刊,封面模特穿着薄荷绿外套,背景是虚焦的樱花雨。我攥着温热的青团走向站台,忽然听见安检仪传送带发出轻响,像极了融雪汇入地底时的隐秘欢歌。
母亲来电话说老家的樱桃树鼓苞了。她声音里带着厨房的烟火气,背景有瓷勺碰击砂锅的脆响。当我抬头望向办公室窗外,恰巧看见流浪的云絮掠过玻璃幕墙,将我的倒影与远处塔吊的轮廓缝合成奇异的风筝。那些在CT片上看过的病灶阴影,此刻突然变得透明,如同冰层下悄然游动的鱼群。
暮色降临时分,我站在天桥上看车流。尾灯的红潮漫过尚未化尽的雪堆,像岩浆注入冰川的裂缝。穿黄色工装的环卫工正在清扫残冰,他的竹扫帚在地面画出湿润的轨迹,宛如一封寄往地心的春信。当某个瞬间风突然转向,我闻到了混合着柏油、尾气和泥土解冻的复杂气息——这是冬天临终的叹息,也是春天最初的呢喃。
路灯亮起的刹那,冰锥从檐角坠落。它们摔碎在空调外机上,迸裂成细小钻石,旋即被暖风卷向更高处。我摸出手机想拍下这幕,却发现镜头里全是迷蒙的水汽。那些未能凝固的瞬间,此刻正顺着城市蜿蜒的脉络,渗入每棵行道树的年轮,等待在某个黎明绽放成花朵的形状。
回家的地铁穿梭在明暗交替中,玻璃窗忽而映出满车倦容,忽而吞噬隧道尽头的微光。穿校服的男生靠着车门打盹,他怀里的课本滑落,扉页上的名字被荧光灯照得发亮——那笔画间的顿挫让我想起解冻的溪流,正在石缝间寻找奔赴大海的轨迹。
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听见屋内传来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白发间粘着面粉,说包了荠菜馅饺子。暖气片上烘着的棉袜蒸腾出白雾,在吊灯下缭绕成模糊的光晕。阳台上那盆枯了一冬的茉莉,此刻突然在暮色里颤抖——原来最细的枝条上,已然鼓起米粒大的绿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