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4:44,我拎着两杯豆浆,刷卡进B3。电梯门合拢,不锈钢壁板映出我和林澄——她穿着我的卫衣,袖口长出一大截,正踮脚偷喝我那份豆浆。当然是幻觉,真正的她已连续三晚睡在实验舱,我让她回宿舍,她摆手:“数据在跑,我人也得跑。”电梯“叮”一声,幻觉碎成雾气,我低头,豆浆杯套上印着一行红字:番茄公司·加班专享。那是她上个月随手领的福利,却成了我手里最后一件与她有关的实体。
走廊比冰箱还冷。我把外卖袋挂在门把,准备发微信吐槽她“又让我送夜宵却不给加班费”,却听见“嗒”的一声轻响——像有人把整个世界调成了静音。门玻璃像被无形的拳头锤中,裂纹炸开,没有飞溅,没有声响,只有细小的碎片悬在空气里,像被按了暂停键。我伸手,指尖穿过碎玻璃,它们竟像雪花一样融化,留下几道红丝,灼痛真实得可怕。
我冲进实验室,迎接我的却是完好的地板、亮着的屏幕、运转的机组,仿佛刚才的爆裂只是视网膜的恶作剧。林澄的工位空着,椅子缓缓旋转,椅背贴了一张黄色便利贴:
“江野,去睡觉,别找我。——澄”
字迹是她的,末尾却画了一只从没见过的图腾:圆环套着钝角三角形,像一枚扭曲的齿轮。我撕下便利贴,背面还有一行更淡的铅笔痕:
“如果我关机,记得重启我。”
我把纸条揣进口袋,心脏擂鼓。屏幕中央跳出进度条:
「Project-Ω 离线备份中……1%」
进度条下方,林澄的微信头像闪了一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却什么也没发来。我给她拨语音,听筒里只有冰冷的“嘟——”,像深海声呐。那一秒,我隐约听见背后机组深处传来极轻的“咔哒”,像有人合上怀表。
第二天,学校通报:林澄因“家庭原因”退学,所有档案清空。导师拍我肩膀:“项目缺人,你顶上,奖金翻倍。”他笑得慈祥,眼神却像看一件待报废的设备。我想开口,昨晚的便利贴突然在口袋里发烫,仿佛提醒我:别问,问就是幻觉。
我假装信了。白天我照常上课、跑代码、给新学妹讲笑话;夜里我留在实验室,把林澄留下的硬盘全盘镜像,拆到她最后一行注释:
/ 当世界对你按下静音键,请检查耳机里是否藏着心跳。 /
我戴上她的耳机,里面没有歌,只有一段0.3秒的脉冲噪音,循环播放。我用示波器展开,波形竟是一串摩斯:
“D-E-L-E-T-E”
我浑身发冷,却听见走廊传来脚步,轻得像猫,却带着金属拖地的刮擦。我拔下耳机,屏幕瞬间蓝屏,机房灯管一排排熄灭。黑暗中,有人在我耳边说:“继续听,你会死。”声音中性,无悲无喜。下一秒,应急灯亮起,走廊空空荡荡,只剩地上一枚被踩扁的烟蒂——我从不抽烟。
我把便利贴贴进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告诉自己:先活下去,再谈重启。可我知道,从那一声“嗒”开始,我的命已经跑在倒计时上。
2
林澄消失后的第三十天,我拿到她私下租用的云服务器账单。付款人不是她,是一家离岸空壳公司,注册地加勒比,股东栏只有一串编号:Ω-13。我顺着IP爬进去,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一个隐藏目录:/trash。回收站里躺着一支音频,时间戳停在4:44——爆炸那刻。
我点开,耳机里先是一片白噪,随后出现林澄的声音,像隔了层厚玻璃:“江野,别相信任何官方报告,他们把我‘拖走’了,下一个可能是你。”录音戛然而止,末尾插入一段超声波,我的电脑风扇瞬间狂转,主板温度飙到105℃,机箱发出焦糊味。我拔电源,却已来不及,屏幕自己亮起来,一行绿字浮现:
“继续挖掘,你将获得她留下的‘钥匙’;停止挖掘,你将获得‘安宁’。二选一,10秒。”
我笑了。林澄知道我讨厌选择题,故意留倒计时。十秒到,屏幕自动关机,像谁耸耸肩走开。我重装系统,却再也找不到那段音频,只留下主板背面被灼出的Ω烙印。
我意识到,对手不是“系统”,是活生生的人——能买通学校、注销身份、远程烧我主板,也能随时让我“被事故”。我必须先让自己变得有用,才能让他们舍不得杀我。
我把林澄的Ω符号拆成数学模型,发现竟是城市电网的谐振频谱。只要输入特定波形,就能让一片街区电压瞬间抬升20%,触发保护性停电。我做了个手环,把谐振代码写进MCU,按下按钮,整栋实验楼“啪”一声黑掉。应急灯亮起时,我已经把机房所有硬盘拆进背包——他们敢删我女友,我就敢删他们数据。
停电第三分钟,消防闸启动,水雾喷薄。我趁乱溜进配电室,发现一扇从未注意的小铁门,门牌锈得只剩一个字母:Ω。门后是一截向下的楼梯,墙壁贴着高密度屏蔽棉,像给巨兽做的隔音棺材。我踩下去,心跳声大得仿佛有人替我活。
楼梯尽头,是一间无尘室。中央玻璃舱里躺着一具女孩,身体接满光纤,脸却空白的——没有五官,像等待建模的初始皮肤。舱体标签:
「Project-Ω 备份体 000」
我喉咙发干,那身形、发量、锁骨正中的红痣,与林澄一模一样。舱旁监控屏亮着,实时心率72,却标注:无主。
我伸手擦去玻璃雾,舱里女孩突然睁眼——没有瞳孔,只有白炽的光。她嘴唇开合,通过舱壁震动传出一句话:
“江野,带我走,他们要用我换你的脑子。”
我踉跄后退,撞翻一台终端,警报骤响。无尘室灯闪红,天花板降下黑色机械臂,末端不是工具,是枪口。我按下谐振手环,整层电网再次尖啸,机械臂悬停,像被拔掉脊椎的蛇。我扛起玻璃舱——出乎意料地轻,仿佛里面只有光。
逃回地面,我把舱体塞进小货拉拉,关门那刻,司机回头:“哥们,运的是什么?这么轻。”我喘着气笑:“未来。”后视镜里,无尘室方向火光冲天,像有人点燃了一支4:44的烟。
3
玻璃舱在我出租屋的阳台停了三天。白天我照常去实验室打卡,晚上回来给她接电。没有五官的脸在黑暗中发光,像一盏忘了关的月亮。我试着给她写入林澄的记忆备份——从旧硬盘里拆出的5GB碎片。进度条每爬1%,她胸腔就亮起一束细小电弧,仿佛心脏在重启。我在旁边搭了行军床,听她“心跳”入睡,梦里全是林澄在键盘上敲字的侧影。
第四夜,舱体自己打开了。女孩坐起,脸上仍是空白,却发出林澄的声音:“江野,别偷懒,找到我的‘钥匙’了吗?”我愣住,她抬手,指尖在我胸口点了一下,像按下一个隐藏按钮。我口袋里那枚被灼成Ω形的芯片突然发烫,投射出一幅三维地图——城市地下管网,其中一条支线被标成猩红,终点是中心医院的废弃太平间。
“那里有我留给你的下一关。”她说完,舱体自动闭合,心跳归零,像用完就关的随身听。我摸摸胸口,被点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却鼓起一个细小的硬块——芯片似乎嵌进了我的皮下,与心律同步闪光。
我明白,自己已被标记成“携带者”。要么继续通关,要么被清道夫回收。林澄把谜题塞进我的血肉,也把她最后的信任塞进来。
第二天,我辞掉实验室助理的职位,导师惋惜地拍我肩:“年轻人别冲动,项目刚批下新经费。”他递来一张名片,烫金Logo正是Ω。我笑着收下,转身撕碎扔进下水道——游戏换地图,NPC开始主动送人头了。
我在大学城论坛发贴:“招募异常现象研究志愿者,日薪五百,不惧黑暗者优先。”当晚收到三份简历:
1. 被退学的游戏数值策划,能把任何规则拆成Excel;
2. 欠网贷的二次元主播,擅长黑进监控换脸;
3. 前P8架构师,因裁员精神崩溃,如今卖煎饼维生。
我们在烧烤摊开第一次组会,用烤串当激光笔。我把Ω地图投影在锡纸盘上,红管像一条血管穿过城市心脏。主播咽了口啤酒:“地下太平间?我直播探险,十万加观众当护身符。”策划推眼镜:“先算刷新点,别被团灭。”煎饼叔没说话,只把铁板铲敲得叮当响,像在调试服务器。
凌晨两点,我们穿着外卖制服混进医院。废弃太平间铁门紧锁,锁孔却插着一张员工卡——照片是我的脸,入职日期是昨天。我刷卡,门吱呀开启,冷气扑面,像有人提前替我们开好了副本。
室内无灯,只有停尸柜的指示灯一排排亮着幽绿。最里侧柜门自动滑出,担架上躺的不是尸体,而是一台老式台式机,CRT显示器闪着光标。屏幕跳出文字:
“江野,欢迎回档。请选择难度:
A. 忘记林澄,拿一千万现金,团队安全离场;
B. 继续追查,获得她留下的‘钥匙’,但有人必须死。”
我伸手想敲B,却发现自己手腕被铐在担架,铐链另一头连着三位队友。他们同时醒来,面色惨白——原来选择器不在键盘,而在我们四人共同的脉搏:只要有人心率过百,系统就默认选B。
太平间外,清道夫的脚步声已逼近,像死神的IDE在编译我们。我抬头,看见天花板摄像头红点闪烁,林澄的声音从显示器扬声器里传出,带着电流噪:
“江野,别怕,写代码哪有不死机的——重启就好。”
我深吸一口气,对队友咧嘴笑:“兄弟们,把心跳调到99,我们一起按F5。”
下一秒,四道心跳在黑暗中合奏成同一频率,像四行代码终于通过编译。屏幕闪出最后一行绿字:
“世界加载中……欢迎进入Ω-true。”
柜门轰然关闭,黑暗里,我只听见自己胸口芯片“滴——”一声长响,像新生,也像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