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30年,襄国宫殿。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坐在龙椅上,接受了群臣的朝拜。他叫石勒,后赵的开国皇帝。二十多年前,这个人脖子上套着木枷,和另一个奴隶连在一起,徒步穿越太行山。他被当作牲口一样贩卖,连名字都没有。从戴枷的奴隶,到戴冕的皇帝。这不是小说,这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而更离谱的是,称帝之后,石勒干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他把家乡武乡县的父老乡亲全部请到襄国,摆酒设宴,叙齿列坐,像普通百姓一样聊家常。觥筹交错之间,他忽然问左右:“李阳来了没有?”李阳,是他年轻时的邻居。两人每年都为了争抢沤麻的池子大打出手,结下了不小的梁子。如今石勒当了皇帝,李阳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石勒却笑了。他派人把李阳请来,拉着对方的手臂说了一句让满座哄堂大笑的话:
“孤往日厌卿老拳,卿亦饱孤毒手。”翻译过来就是:老兄,我以前没少挨你的拳头,你也吃够了我揍你的拳头。说完,拉着李阳坐下,畅饮如故,当场赏了他一座宅子。这就是石勒。一个不识字、当过奴隶、做过强盗的人,却有着一种让贵族都自愧不如的坦荡。但在成为这个坦荡帝王之前,他走过的那条路,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黑暗。
石勒是羯族人。羯族在东汉时期地位极其卑贱,被视为匈奴的奴隶,根本不被当人看。石勒的祖父和父亲虽然做过部落小头领,但到了他这一代,家境早已衰落。十四岁那年,石勒跟着老乡到洛阳贩马。他在城门口一声长啸,被当朝司徒王衍听到,王衍大惊,说这个胡人小孩“有奇志,将来必为天下之患”,派人去抓他。石勒跑得快,捡了一条命。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帝国的都城,被帝国最有权势的人判定为“祸患”。但当时没有人能想到,这个判定会在二十多年后变成现实。
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西晋太安年间,并州大饥荒。二十多岁的石勒在逃亡路上,被并州刺史司马腾的军队抓住——司马腾在做一件当时很流行的生意:抓捕胡人,贩卖为奴,以充军饷。石勒和另一个胡人被“两胡一枷”地拴在一起,徒步穿越太行山,被卖到山东茌平,给一个叫师欢的地主当耕奴。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太行山的山道上,一队被枷锁连在一起的胡人,赤脚踩在碎石上,稍慢一步就是鞭子。如果石勒在那条路上倒下,中国历史将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在师欢家耕田时,石勒常常说自己听到了鼓角之声,好像有人在耳边打仗。周围的人以为他疯了。但师欢看石勒相貌不凡,居然免除了他的奴隶身份。这是石勒命运的第一个转折点。一个地主的一念之仁,放走了一个未来的开国皇帝。
十八个人,一个王朝的起点。恢复自由后的石勒,没有去种地,也没有去逃荒。他找到了一个叫汲桑的牧马人,然后召集了十八个人——王阳、夔安、支雄、桃豹、逯明……这些人后来几乎都成了后赵的开国名将。他们号称“十八骑”,靠劫掠富户为生。
当时石勒连正式的名字都没有,汲桑随口给他取了个名字,因为他的祖先来自中亚的石国,就叫他“石勒”。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奴隶出身的皇帝,名字居然是强盗头子随口起的。但石勒和其他强盗不一样。当西晋“八王之乱”打得天下大乱时,石勒的军队有一条铁律:“老弱安堵如故,军无私掠,百姓怀之”。在那个杀人如麻的年代,一支不抢百姓的军队,就是最好的招兵广告。更重要的是,石勒做了一件所有胡人将领都没做过的事。他把被裹挟在难民中的读书人单独挑出来,编成一个营,叫“君子营”,以汉族谋士张宾为谋主。
张宾是谁?一个自比张良的落魄士人。他第一次见到石勒时,对身边的人说:“我见过的将领多了,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个胡人将军。”于是他提着剑,走到石勒营门前,大声喊要见将军。一个不识字的人,和一个自比张良的人,就此组成了五胡十六国最可怕的搭档。张宾为石勒制定了“先定河北,后争天下”的战略,建议他把襄国作为根据地,不再到处流窜,而是建立自己的地盘。石勒听了。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强盗头子,而是一个开国者。
从刘渊的部将,到北方的主人石勒真正登上历史舞台,是从投靠匈奴人刘渊开始的。永嘉元年,石勒率部归附刘渊,被封为辅汉将军、平晋王。刘渊是匈奴人,打的是“汉”的旗号,追尊刘禅为帝,宣称要继承汉朝的正统。一个匈奴人用汉朝的旗号灭汉人的王朝,而一个羯族奴隶在这个旗号下攻城略地——历史的讽刺感拉满。
石勒没有辜负这个平台。他在宁平城追上西晋太尉王衍率领的十余万晋军,纵骑围射,“将士十余万人相践如山,无一人得免者”。那个当年在洛阳城门口差点抓住石勒的王衍,最终落在了石勒手里。王衍试图劝石勒称帝来保命,石勒只冷冷回了一句:“破坏天下,非君而谁?”

然后,推倒墙壁,把王衍压死在了里面。公元319年,石勒与刘渊的继承人刘曜翻脸,在襄国自称赵王,建立后赵。十年后,他在洛阳一战中擒获刘曜,灭掉前赵。至此,除了辽东慕容氏和河西张氏,石勒统一了整个中国北方。后赵全盛时期,“南逾淮海,东滨于海,西至河西,北尽燕代”。
公元330年,石勒称帝。从脖子上戴枷的奴隶,到头顶冕旒的皇帝,他用了二十七年。
不识字的人,怎么做皇帝?石勒不识字,但他有一个习惯:让人读史书给他听。有一次,他听《汉书》,听到郦食其劝刘邦分封六国后代,刘邦马上刻印准备授爵,石勒大惊:“这么做会失去天下,怎么能得天下呢!”后来听到张良劝阻刘邦,他才松了口气:“幸亏有这个人。”一个不识字的人,对历史兴亡的判断,比很多读书人还准。
他称帝后问大臣徐光:“我可以和古代哪位开国君主相比?”徐光拍马屁说:“陛下超过汉高祖,超过魏太祖,仅次于黄帝。”石勒笑了:“人怎能没有自知之明。我如果遇到汉高祖,应当北面而侍奉他,与韩信、彭越并肩争先后。如果遇到光武帝,当与他逐鹿中原,不知鹿死谁手。”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大丈夫行事当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终不能如曹孟德、司马仲达父子,欺他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也。”一个奴隶出身的人,评价曹操和司马懿“欺负孤儿寡母”。这份坦荡,在帝王里几乎独一份。
他还制定了比西晋和曹魏更轻的赋税,规定“户出帛二匹,谷二觯”,亲自巡行各郡劝民农桑,接见并奖励种田勤快的人。他设立了专门的选官制度,重用汉族士人,让后赵在乱世中难得地稳定了一段时间。
但石勒的故事,有一个残酷的结尾。晚年的石勒很清楚一件事:他死后,他的妻子和儿子会变成“孤儿寡母”。而他最信任的侄子石虎,手握重兵,野心勃勃,恰恰就是曹操、司马懿那样的人。
所以他拼命布局,让皇后刘氏参与军事决策,让太子石弘全面介入朝政,让几个儿子分别镇守要害。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没用。石勒死后不到两年,石虎就废杀了太子石弘,石勒的儿子们被全部杀光。石勒生前说“不能像曹操、司马懿那样欺负孤儿寡母”,但他自己的孤儿寡母,恰恰被最像曹操的那个人欺负了。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残忍。
回到开始,称帝后的石勒,拉着李阳的手臂哈哈大笑,说“我以前没少挨你的拳头”。那一刻,他是真诚的。一个从奴隶堆里爬出来的人,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但他终究没能改变一件事:他建立的王朝,在他死后迅速崩塌。他耗尽一生从枷锁中挣脱,而他的子孙,又戴上了另一种枷锁。从戴枷的奴隶,到戴冕的皇帝,石勒用二十七年走完了这条路。而从皇帝到阶下囚,他的儿子们只用了两年。真正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从来不是他出发时戴没戴枷锁。真正决定一个王朝能存续多久的,也不是开国者有多能打。是那些在暗处盯着权力、等待时机的人。是石勒放走的那只虎。他放走了它,因为它能帮他打仗。最终,它也吃掉了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