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刚叫第三声，王师傅的剃头挑子就吱呀一声支起来了。铁皮炉子“轰”地蹿起蓝火苗，燎得墙根儿的青苔直冒烟。我扒着自家院门框瞅着他往大铜盆里兑热水，蒸汽裹着碱皂味儿漫过来，熏得人鼻子发痒——这味儿，比闹钟管用多了。
“小安子，今儿个想剃个啥头型？”王师傅撩起围裙擦手，剃刀在牛皮条上蹭出“噌噌”的响。他那身靛蓝粗布褂子洗得发白，前襟却永远沾着星星点点的碎发，像落了层薄雪。我指了指墙上年久褪色的“理发”二字：“就那老样子，短点儿，齐整。”
王师傅的转椅是上世纪的产物，弹簧坐垫塌陷得厉害。我刚坐上去，椅腿就“咯吱”一声抗议。他却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椅背：“老伙计，今儿个多加把劲儿。”镜子蒙着层毛玻璃似的雾气，映出他鬓角的白发，根根倔强地竖着，倒像是他这把年纪里唯一不肯服软的东西。
水汽氤氲中，王师傅的剃刀开始飞舞。他捏着热毛巾的手像揉面似的，把我后颈的汗毛搓得服服帖帖。刀锋贴着头皮滑过，带着青茬的凉意，痒得人直缩脖子。“嘿，您这手艺，比我家那电动推子强多了。”我忍不住嘟囔。王师傅哼了声：“机器能咋的？它懂啥叫轻重缓急？你小子小时候哭闹，不也得求着我给剃头？”
可不是嘛。打我记事儿起，这条胡同的脑袋就归王师傅管。张大爷的寸头得见棱见角，李婶的刘海儿必须齐眉，最难伺候的是刘叔——他总要求剃个“干部头”，偏又对自己的发旋儿不满意，每回都得王师傅拿梳子比划半天，嘴里还得念叨：“您这旋儿，长得多有个性！”末了还是给刮得溜光水滑。
正想着，胡同口传来“突突”的摩托车声。是刚搬来的小年轻，染着黄毛，大夏天裹着花衬衫。“师傅，能剃个板寸不？”他往转椅上一瘫，脚丫子翘到了铁皮炉子边。王师傅眯眼打量他：“小伙子，这头发留了挺长？”对方叼着烟：“可不咋地，前儿个刚失恋，想换个发型重新做人。”
剃刀落下时，黄毛簌簌掉在青石板上。王师傅手法没变，可那年轻人直抽凉气：“嚯！您这手劲儿，跟铡刀似的！”王师傅也不恼，舀了勺凉水拍在他后颈：“小伙子，头发短了，心可不能短。”话音未落，镜子里就映出颗圆溜溜的光头，反着光，倒像颗刚剥了壳的卤蛋。
午后最是消停。王师傅把剃刀在鞋底蹭得锃亮，往马扎上一坐，捧着搪瓷缸子抿茉莉花茶。我凑过去看盆里泡着的围布，红底儿绣着金牡丹，边角磨得发白，却洗得不见一点污渍。“这围裙，比我岁数都大。”他摩挲着布料说，“当年我爹传给我的，他说‘理发匠的手是铁，围裙是铠甲’。”
正说着，隔壁院儿的赵奶奶颤巍巍挪过来。“王师傅，给修修刘海儿成不？”她指着斑白的鬓角，“这茬子长得扎眼睛。”王师傅放下茶缸，搬来小马扎让她坐近前。梳子划过她稀疏的头发时，我瞧见她鬓角有块淡褐色的斑，像片枯萎的枫叶。“您这斑儿，比去年又淡了。”王师傅突然说。赵奶奶愣了愣，随即笑出满脸褶子：“可不是？大夫说这是好事儿。”
阳光斜斜切进窗棂，在王师傅脸上割出明暗两半。他捏着剪刀的手忽然顿住，对着赵奶奶的银发发了会儿呆。剪刀“咔嚓”一声轻响，剪下的发丝飘落在围裙上，像落了层初雪。“好喽，您瞧瞧？”他扶着赵奶奶起身。老太太对着碎砖墙上的裂纹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今儿个精神！”
暮色漫进胡同时，王师傅开始收摊。他把剃刀在青石板上蹭了又蹭，铜盆里的水浑得像泥汤。我蹲在旁边看他拾掇围裙，忽然发现那金牡丹的丝线脱落了几缕。“明儿我让我闺女给补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他的老伙计——那辆带万向轮的木头推车，孤零零立在树影里，车把上还挂着半截没撕净的“理发”广告纸。
“您这手艺，往后还有人学吗？”我望着他佝偻的背影问。王师傅把围裙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工具箱：“我那孙子？整天抱着手机打游戏，说这行挣不来钱。”他拍了拍箱盖上的铜锁，金属碰撞声在巷子里荡开，“不过啊……”话锋一转，他从兜里摸出个亮闪闪的东西，“昨儿个有个丫头来剃头，非塞给我这个。”
是枚卡通剃须刀造型的钥匙扣，塑料壳子在夕阳下泛着俗艳的光。王师傅宝贝似的攥在手心，指节因为常年握刀而变形的关节，此刻却小心翼翼得像个孩子。我忽然想起下午那个黄毛小子，他剃完头摔门而去时，后颈上还留着道没刮干净的青茬。
夜里起了风，吹得老槐树沙沙响。我趴在窗台往下望，王师傅的挑子还立在原地，像头卸了套的老牲口。月光漫过铁皮炉子，给铜盆镀上层银霜。忽然听见“咔嗒”一声轻响——是王师傅锁上了工具箱。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句诺言。
天蒙蒙亮时，我又听见那熟悉的“吱呀”声。推开窗，王师傅正踮脚往老槐树上钉新招牌。红底黄字，歪歪扭扭写着“王记剃头”。他踩着晃悠悠的梯子，身影被晨曦拉得老长，像根倔强的芦苇。梯子脚下，散落着昨晚风带来的几片槐叶，沾着露水，绿得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