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文革中的大悲愤(3)

包围圈散了开来,我望见公爹站在高高的凳子上,用手整了整被揪乱了的衣裳,一脸镇定。院子里的人都用吃惊的眼光,看着他们村多少年来的这位主心骨。他时常为本大队的人说大事,聊小事。哪怕有天大的事,这位吃钢咬铁有能力的老社长老领导,都能撑得展,摆得平,在方圆几十里地都算得上能说会道的老领导。想不到如今被这些数不上格的人渣子,一时的了势,就把人糟害成这个样子。如今,他虽然老了,可仍然是一条汉子。他情绪显得很激动,嗓门洪亮说,乡亲父老们,你们大家造我的反,不管你们对我怎么看,你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我们革命事业。你们批我斗我,我一点都不生气,而且从心里高兴。高兴我们广大老百姓都关心国家大事。我承认我有不少的错误,对群众关心不够,没把大家的生活搞上去。到如今,我们大队的群众和全国人民大众一样,还是少吃没穿的。不过,我相信新上来的年轻领导班子,有一天能让老百姓手中有钱,仓里有粮,到那时,我老汉就是死了埋在黄土高原的土圪梁上,眼里都含着微笑。就因为这些,我对大家对我的批判满心欢喜。今天,我仍然诚心接受大家对我再一次进行批判。但我也想对大家说,我们在座的广大人民群众,眼睛是雪亮的,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砰,对不对?守在一旁的那些人七嘴八舌喊了起来,少说那些废话,老实交代你的问题。有人说,让他把话说完,为啥不让人说话。院子中间人堆里也有不少的人愤怒地叫喊起来。围在公爹身边的人吃惊地看着人群,天大大,那么多愤怒的目光,似乎不是对着叛徒公爹,而是对着他们的。群众中的两派对立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呢?公爹向围着他的那些人扫视了一眼,又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很高说,但是,他们这些人和大家不一样。他们有的犯过严重的错误,有的做了不少的伤天害理的事。这些人确真的说,都是一些坏人。他们想翻案,叫我给他们平反,这不是光对着我,而是对人民群众和党的反攻倒算。说实话,你们就是把我打死,我也不会答应他们的。有人喊,打这个地富反坏右分子,打这个死不改悔的走资派,打,打,打。跟前的造反派一拥而上,拳头和脚乱飞。公爹立刻被打下了木凳子,倒在地上。人被打倒后,这些坏种子还继续挤上去踢打。挤不到跟前的,在圈外乱喊乱跳,有的飞脚踢到了同伙的屁股上,那些踢打的噼噼啪啪的响声,不断地从人群中间传出来。

我想到公爹已经是六十开外的老人,咋能遭受如此殴打。我的心感到一阵抽紧,再也听不下去了,将手中吓哭的孩子递给婆母,全身战栗,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转身拉着身边的二嫂家的大女儿宗文采,两人随着那些不断涌进来的人流,朝人群中那些人乱踢乱打的中间,使劲钻进人群。我们两人扶起已经被打倒在地上的公爹,我和侄女两人边哭边大声哀求着说,求求你们,行行好,别打了,这样下去,会打死的他的。这时有一个声音很尖的男红卫兵喊道,快滚开,不许对抗红卫兵的革命行动。侄女气急了,质问他们说,你们这样乱打是不讲道理的。有一个红卫兵怪声怪气地骂道,不打好人,难道还不打坏人。好人打坏人,打死也活该。我说他老人家又没犯下什么法,凭啥就要遭受这样的伤害呢?

我们虽然竭力反抗,但我俩毕竟是身体力弱的家庭妇女,又是富农分子的儿媳妇和孙女子。这时有几双手插进来,把我们俩拉出人圈。婆母急了,站在一旁,只觉浑身血液涌上了头。她大声喊着,不许打人,你们是什么红卫兵,简直是土匪,国民党,瞎种子们。只见她手托着小孙儿,站在这伙人面前破口大骂。我知道这要惹祸了,想挤进人群中把婆婆拉回去。但那些红卫兵造反派已被激怒了,他们正在拳打脚踢着公爹,注意力一转,看这个老太婆像疯了似的,竟然在这样的场合中,如此对抗红卫兵运动。他们立刻放开了公爹,纷纷围过来,撕抓着婆母。

婆母颠着一双三寸长的小脚,怀里还抱着孙子,被一群人你推我搡推倒在地上。怀中的孩子甩出去了,在地上被磕得鼻子口里流血。可怜的婆婆头也被拌烂了,手也被抓的稀烂。我知道她是为了叫公爹少挨点打,自己专门地引这伙人的。人群哗的一下骚动了,只见两个小伙子,将婆母从地上扯了起来,推搡着朝门外走去。婆母哭喊着我的娃娃哟。我听到孩子的哭得气都喘不上来,哭喊着扑了过去,正想恳求,但不知道被谁猛力一掌推了回来。我踉跄着倒退了几步,瘫坐在地上。

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已经把我的头脑给弄糊涂了,我的孩子,我的心肝宝贝,我的婆母,我哭叫着,心都快要碎了。在这一闪念之间,我刚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朝孩子奔去,但跑出不多几步,就被迎面过来的其他红卫兵给挡住了。我看到大门外的他们,围着婆母扭成了一团。同时,我听到我的儿子在哭喊着叫妈妈,听到儿子刺心的哭声,和那些乱哄哄的叫嚷声,我感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一下子凝冻住了。这时有两个红卫兵跑来,揪抓我的头发。我不顾一切冲过人群,抱起哭声嘶哑的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两个红卫兵揪了我的衣服往门外拉,孩子吓得直哭。

这时,一个粗大的声音在人群中吼了出来,声音特别大。人们被惊呆了,大家一看,原来是村子里多年受人尊重的二爷爷宗桂新,他穿着一身黑粗布衣裳,胸前挂着旱烟袋,手里拿着长长的木头烟锅子,对着那帮暴徒大声喝道,把人放开,不准胡闹。一边说,唉,这社会疯了,乱成这个样子,怎么自家人打自家人了。不管咋说,我们一个宗字瓣不开,而且我们都是一个祖宗,你们成天瞎闹腾,这到底是怎么了?我们的后代难道都成了这德性。不闹事非,不斗心眼,不结冤仇就活不下去了吗。不管咋说,他是你们的长辈大爹大妈哩。你们这些小人咋能一得势,就六亲不认了。你们睁开眼看一看,把老人打成甚了。还不罢休,连人家的婆姨娃娃都不放过。这样缺德的事都做得出来,你些杂种狗日的,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的。记得我的祖宗老贡业在世的时候,就常常教我们宗家这些后人,要为众乡亲多谋福。老太爷一生一世为洛河几道川的乡邻村舍谋了多少福啊。他老人家为吴起培养了多少人才。洛河上下川道里上了年纪的人,至今提起德高望重的老贡业,谁不尊敬他老人家。记得小时候,我们穷人家娃娃念不起书,你老太爷就一分钱不收,义务给我们教识字。现在想起叫人都眼热哩。他为了培养我们后人的文化,才将老社长安排在我们的杨青川这个山沟屹崂里。人家放下洛河川平展展的地不种,跑到你们这个拐沟屹崂来受气来了。人常说吃水不忘挖井人,你些个愣种子倒好,过河就拆桥哩。老社长为你们办冬校,教文化,处处为咱广大群众谋利益哩,你们这些糊涂脑怂不分青红皂白,不念他的好处,还将人打成这般模样,叫人心里咋能过得去呢。

二爷爷知书达理,是杨青村头一个开通的老人。他向来做事都是顾全大局,为全村人着想。因他从小受过宗贡业老祖宗的教诲,所以对传统农村的礼教家规比谁都看得重。他虽然年近八十,脑瓜子并不糊涂。他说出的话句句在理,他说宗贡业的后人说话做事,都是有分寸的。他说解放初,宗社长带领我们从互助组合作社到高级社,那时候我们杨青村谁不夸。真叫村有村俗,家有家规。那年月人们都规规矩矩的,真叫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大人娃娃出来,尊老爱幼,个个人分理智的。唉,而今没世事了,宗家的后人都成了什么,一点礼数都没了。老人说着,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头摇了两摇,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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