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奥尔布赖特是七岁那年被领养的。
福利院的人告诉他,有一位太太要来接他。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坐在长椅上,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这是福利院的阿姨教他的——“要有礼貌,要坐好,不能乱动。”他坐了四十分钟,没有动。
那位太太走进来的时候,查尔斯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鞋。黑色的,锃亮,没有一丝灰尘。他的视线往上移,是深灰色的裙子,白色的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站在他面前,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站起来。”她说。
查尔斯站了起来。
“转一圈。”
查尔斯转了一圈。
那位太太点了点头,转身对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说:“就他吧。”
查尔斯不知道“就他吧”是什么意思。他跟着她走出福利院的大门,坐进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他趴在车窗上,看着达拉斯的街道从眼前滑过,眼睛里全是好奇。那位太太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车开了很久,停在一栋深灰色的房子前。院子里种满了玫瑰,枝条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是你的房间。”那位太太把他领到二楼的一间小卧室,床上铺着白色床单,书架上放着几本图画书,“记住保持整洁,书看完要放回原位。衣服不能扔在地上。”
查尔斯点了点头。
“还有,”那位太太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从今天起,你叫我母亲。”
查尔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那位太太等了几秒,转身走了。
楼下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已经接到了。是的,看起来还算听话。……我会好好教他的。毕竟,教育是我的专业。”
查尔斯后来才知道,她是橡树崖中学的文学教师。她教了二十多年的书,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都怕她。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别人心里一般。她对自己的教育理念非常自信,经常在家里对来访的同事说:“孩子就像一张白纸,你往上写什么,他就成为什么。写错的字,要用橡皮擦掉,有时候擦不干净,就要把整页撕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查尔斯就站在旁边。他不知道自己是那张纸,还是那个写错的字,还是那页被撕掉的东西。
家里有一间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母亲喜欢文学,但书房里的书不只是文学——历史、哲学、自然科学,什么都有。母亲说,一个人不能只懂自己的专业,要什么都懂一点,才配得上“体面”二字。书架上有一排解剖学的书,是母亲从一个同事那里转手来的。她说:“生物学是基础,人首先要了解自己的身体。”查尔斯后来翻过那些书,里面的图很细致,肌肉、骨骼、内脏,每一根血管都画得清清楚楚。他把书放回原位,不能让母亲知道他翻过。
查尔斯很快学会了这个家里的规则。
规则一:永远保持得体。衣服要熨烫平整,头发不能乱,走路不能跑,说话不能大声。
规则二:成绩必须是最好的。母亲不看第二名,她看的是排名表上那个从上面数第一个名字。
规则三:犯错就要被关进地下室。母亲叫它“反省室”,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门一关,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自己的呼吸。
查尔斯第一次被关进去的时候,他在里面哭了。没有人来开门。他哭累了,就在黑暗中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门开着,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知道错了吗?”她问。
“知道了。”查尔斯说。
“错在哪里?”
他不确定自己错在哪里。他说他再也不会在墙上画画了。母亲把牛奶递给他,点了点头。那杯牛奶是凉的。
后来他学会了如何一个人熬过黑暗,渐渐的也能分辨母亲声音里的温度——那种不冷不热的平静才是最危险的,真正发火的时候她反而不说话。
查尔斯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他问过一次。福利院的阿姨说“你的母亲有事不能照顾你”,但她的眼神告诉他不是那样的。后来他在档案室的门缝里看到过自己的档案,封面上写着“生母:不详”。
他没有问母亲,他知道不该问。
但在一次争吵中——他已经不记得为什么争吵了,也许是因为考试第二名,也许是因为衬衫上滴到了茶渍——母亲说了那句话。
“你以为你生母是什么好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块砸在地上,“要不是我把你领回来,你现在就在街上跟那些毒虫混在一起。”
查尔斯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我把你从那个地方救出来,供你吃,供你穿,教你做一个体面的人。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门再次关上,地下室里查尔斯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抱着膝盖,他在黑暗中想,如果那个女人不是妓女,他是不是就不会呆在这里。如果那个女人不是妓女,母亲是不是就不用总是提醒他“你是我领来的”。
他不想被提醒。
母亲的书房里有一张全家福。照片是1945年秋天拍的,查尔斯那年十二岁。母亲坐在前排,脊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与后排的查尔斯之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父亲坐在母亲旁边,表情模糊,像是一个不太重要的配角。查尔斯站在后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母亲把这张照片做成贺卡,寄给所有亲友。她对同事说:“这是我的儿子。”
后来查尔斯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熨烫衬衫,学会在餐桌上正确使用每一把刀叉,学会在母亲的朋友来访时得体地打招呼、微笑、退下。他学会了把每一科成绩都保持在A以上,学会了在母亲翻看成绩单时不露出任何表情。但他不知道自己学会了什么。那些东西像是穿在身上的衣服,脱下来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查尔斯第一次捡到动物,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那是一只野兔。
它很小,可能才几个月大,躺在马路中间,身体被车轮碾过,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皮毛是灰色的,沾了血和泥土,眼睛半睁着,已经干了。查尔斯蹲下来看了很久,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在意它。
他用外套包住那只野兔,塞进书包。晚上母亲睡下以后,他把野兔从书包里取出来,放在窗台上。它已经僵硬了,肚子瘪下去一块。他找了一个鞋盒,把野兔放进去,藏在床底下。
他不知道自己要拿它做什么,只是觉得不该把它丢在那里。
几天后,母亲闻到了气味。
“什么味道?”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查尔斯感到害怕,他没有说话。母亲弯下腰,从床底下拉出那个鞋盒,打开。
她看着那只已经开始腐烂的野兔,眉头皱了起来,嘴角往下撇——那种表情查尔斯见过,在母亲看到路边流浪汉的时候,在母亲听说某人家出了丑闻的时候。那是厌恶,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她抬起头,看了查尔斯一眼。
那个眼神让查尔斯从头皮凉到脚底。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嫌弃——就像她刚才看那只野兔一样。
“你是想让这个家也变成垃圾场吗?”她说。
查尔斯没有回答。
地下室的门又一次关上。
查尔斯第二次发现的是只老鼠,是在厨房的角落里。
它很小,瘦得肋骨都看得见,正在偷吃地上的面包屑。查尔斯没有告诉母亲。他开始偷偷喂它。每天晚上,他把吃剩的面包放在同一个角落。老鼠一开始不敢靠近,等他走远了才过来。后来它渐渐不再怕他。一周后,它已经敢从他手心里取食了。
查尔斯看着它,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只老鼠不需要他去考第一名,不需要他熨烫衬衫,不需要他微笑。它只需要面包。他从来没有被这样需要过,那一刻,他第一次尝到了被依赖的滋味。
查尔斯举起石头重重砸下。
老鼠在地上抽搐,后腿蹬了几下,越来越慢,直到完全不动。查尔斯把它捧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坐在书桌前,把老鼠放在一张报纸上,打开母亲书架上那本《人体解剖学图谱》。他翻到啮齿动物的那一页,用美工刀划开老鼠的腹部。刀子太钝了,他割了好几次才切开。内脏滑出来,温热,腥臭。他学着书上的图,把内脏一件一件地取出来,用碎纸团填充其中,缝好。
他把老鼠埋在后花园的花坛里,用树枝在土面上画了一个记号。
第二天,他去看,泥土被挖开了,老鼠不见了。也许是邻居家的狗,也许是什么别的动物。他站在花坛前,看着那个被翻开的洞,站了很久。
查尔斯第三次捡到动物,是在课外实践的山路旁。
那是一只鸽子,胸口的骨头碎了,像是被人用石头砸过,但羽毛很完整,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光泽。查尔斯把鸽子装进纸袋,带回了家。
这一次,他做了很多功课。他去图书馆借了鸟类解剖学的书,在学校实验室里偷了一小瓶甲醛。他把鸽子带进地下室——母亲不会去地下室,那是唯一安全的地方。他用镊子一根一根地拔去羽毛,清洗干净。用手工刀小心地切开皮肤,分离肌肉,取出内脏。他把鸽子泡在甲醛里,晾干,再用碎纸填充。
最后——他挖去了鸽子的眼睛。
那是最难的部分。鸽子的眼球很小,眼眶很窄,刀子稍微偏一点就会划破眼眶。他试了三次,才完整地取出了第一只眼睛。他把那粒小小的球体放在手心里,对着灯看。晶状体折射出微弱的光,像一个微型的水晶球。
他去工艺品店买了黑色的玻璃义眼,小心翼翼地镶嵌进鸽子的眼眶里。
做完这一切,他把鸽子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完成一件完整的作品。不是考试第一名,不是熨烫平整的衬衫,不是恰到好处的微笑——是他自己做的,从无到有,从那只被砸碎的鸽子到这只永远张开翅膀的标本。
母亲生日那天,查尔斯把鸽子标本装进一个丝绒盒子,放在母亲的梳妆台上。
母亲回来,看到盒子,打开。
她看了很久。
她把鸽子从盒子里取出来,翻转过来,检查缝线,检查眼眶,检查每一根羽毛。她把它对着灯光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查尔斯。
“这是你自己做的?”她问。
“是的,母亲。”
母亲点了点头。她的脸上没有笑,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查尔斯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暖,不是惊喜,是某种更像是“我果然没有看错”的确认。
“你很有天赋。”她说。
那天晚上,母亲破天荒地没有让他去地下室。她让他在客厅坐着,自己给学校的同事打电话:“我家查尔斯做了一件非常精致的东西,你有空来看看。”
查尔斯坐在沙发上,听着母亲在电话里的语气——那种骄傲,那种“我教育出来的孩子”的得意。他想起了那只被丢在马路上的野兔,没有人会把它捡起来,没有人会在意它。
但他不一样。
他有一个母亲。一个会打电话告诉别人“我家查尔斯”的母亲。虽然他知道,那句“我家”后面,永远有一个未说出口的前提——只要他足够优秀。
1990年6月,母亲去世了。
查尔斯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护士把白布拉上。母亲的脸被遮住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应该哭。他试着调动那种情绪——收缩眼眶,湿润眼球,让视线模糊——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眼睛是干的,像两颗玻璃义眼。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开车经过了橡树崖公园。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几个女人站在路边,穿着短裙,涂着浓妆,靠在路灯下抽烟。
查尔斯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看着那些女人,想起了那只老鼠。它们是一样的。他只需要一点耐心,一些面包屑,一个得体的微笑。她们会跟上来的。
他把车开回家,走进书房,坐在母亲的椅子上。书架上那排解剖学书还在。抽屉里那套手工刀还在。软木板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还在。照片里的母亲永远挺直脊背,永远抿着嘴唇,永远隔着一段距离。
查尔斯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六个月后,橡树崖边缘一座废弃加油站多了一具尸体。33岁的白人性工作者,玛丽·普拉特,头部中枪,双眼被摘除。
没有人知道查尔斯·奥尔布赖特为什么这么做。或许他只是在寻找着什么,那些被母亲称为“体面”的、被精心训练出来的微笑底下,永远填不满的东西。
后来警方在他书房里发现了一整面墙的眼睛照片。他们不知道,在那面墙的最深处,在所有照片的背面,有一双眼睛是灰色的,没有焦点,永远以一种不冷不热的平静凝视着他。
那双眼睛,他这辈子都没能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