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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诗歌||灵魂重逢
我的爱情在陶瓮内部苏醒
沿着螺旋纹路攀登三十个雨季
瓮底沉着万历年的雨声
每滴都困着未拆封的萤火虫
而你总在梅雨季擦拭它们
像擦拭祖传的一枚银币
古琴断弦在锦囊里繁殖年轮
松香在第七圈处突然流动
漫过你留在弦柱间的体温差
今夜我用指尖弹拨空气
震落的灰尘在烛焰里重建广陵散
你藏在泛音区止不住的咳嗽
终于长成完整的休止符
上锁的樟木箱开始光合作用
吸食我一年四季悄然存入的月光
箱底那件褪色的烟灰中山装
突然涌出纺织娘在1937年的鸣叫
扣眼里倔强的线头持续发芽
缠绕成通往租界电车站的藤蔓
高悬的铸铁信箱在霜降日受孕
吐出所有被邮戳绝育的动词
见字如面在信纸上反刍青草味
每个偏旁都渗出你常用的蓝黑墨水
它们正在重组成会迁徙的雁阵
尾羽轻轻扫过你修改病句时
在稿纸边缘种下的防风林
让我们测量阴影的比重吧！
用你留在量杯底的茶垢作砝码
当指针停在你我年龄的中间值
水银突然回忆起如何模仿
你凝视汉江河时眼波的弧度
这弧度足以让所有断桅
在视网膜上重新升起白帆
瓦当的蕨类植物开始书写
用气根临摹你临帖的腕部运动
那些被屋檐拒绝的雨滴终于明白
它们耗尽一生练习垂直坠落
只为在悬崖峭壁的青石上凿出
你数算更漏时微陷的颊窝
酒甏里的糯米突然发酵
冒出的绿色气泡拼出工尺谱
你教我的那首《鬲溪梅令》
正在瓷胎内部举行祭典
缺席的主祭者啊，供桌之上
醉虾们用蜷缩的姿势复述
你当年在断桥上突然的转身
紫砂壶的包浆持续增厚
裹住我们未完成的对话
壶嘴流出的乌龙茶在冬日午后
突然逆流成武夷山的晨雾
雾气中你松开采集岩穗的手
任一把剪刀坠入九曲溪
而它落水的弧线至今仍在生长
长成接住我所有坠落的网
棋奁里的云子互相梦见
黑子梦见自己变成你鬓角初雪
白子梦见化作药罐边的霜糖
当它们在楸木棋盘上重逢
星位突然塌陷成你微笑时的梨涡
劫材循环里，我们永远在
互为死活题的珍珑局
最后那匹蓝印花布开始褪色
靛蓝顺着织机逃亡
返回江南棉田的血管
布匹上空的经纬突然崩塌
露出你教我辨认的夏季大三角
而织女星的光终于抵达
正好刺穿我珍藏多年的
那枚蝉翼般透明的悔
剑鞘里的锈开始光合作用
呼出洪武年间锻造场的火星
铁锈在鞘内壁绘制等高线图
每条曲线都指向你消失的隘口
当我拔剑演练你传授的招式
剑风突然柔软成梳篦
替我整理被朔风绞乱的
关于你的一切印象
让我们称量月光的黏度吧！
用你遗落的象牙秤杆作量尺
当秤锤悬停在朔望之间
我终于理解你为何总在月圆夜
擦拭那枚永远不会发射的烟火——
它的引信里藏着的
是我们共同赦免的永夜
线装书里的蠹鱼开始忏悔
吐出啃食过的每个永字
那些笔画在宣纸上重新游动
汇聚成反复临摹多年的《兰亭序》
当死生亦大矣的墨迹开始涨潮
我干涸的泪腺突然间打通了
连接会稽山阴那场春酒的暗渠
铜镜背面的鸾鸟突然眨眼
青铜羽毛簌簌抖落
每片都映出你不同侧影
我收集这些光的切片
在暗室将它们显影成
你始终拒绝完整呈现的
那轮故意残缺的明月
让我们破解铜锁的摩斯密码！
用你留在锁芯的烟草味作密码本
当所有簧片开始振动
整座老宅突然响起你哼唱的
那一首没有名字的船歌
而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终于承认
它一直在模仿你离去时
喉结的第一次颤抖
绣绷上的鹤突然开始换羽
丝线从锦缎挣脱返回蚕蛹
空白的绸面渐渐浮现水渍
那是你教我画梅时
故意泼洒的洗笔水在宣纸上
漫漶成的东海岸线
而我在潮间带捡到的贝壳
终于学会用你的频率共振
发出C大调的海哭
最后一粒樟脑丸开始升华
在衣橱里制造小型雪崩
羊绒围巾突然想起如何缠绕
才能复刻你颈动脉的起伏
当所有织物停止呼吸
我听见羊毛纤维在低语：
“他留下的温暖正以光速衰减，
但衰减本身已成为新的热源。”
墨水屏保上的涟漪开始结冰
凝固成你书房那方洮河砚
我研磨冻僵的夜露作墨
在冰面书写比薄霜更易消散的
第九九八十一版悼词
而光标始终在句首闪烁
像你戒烟后依然习惯性
抚摩空笔套的食指
让我们重新校对晨昏线吧！
用你校正航海钟的怀表作罗盘
当秒针开始逆向游泳
所有时区同时响起你设定的闹铃
铃声中飘出1983年的粉笔灰
而我在灰烬里辨认出
你写在黑板边缘又急速擦去的
那道未解的爱情应用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