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秋天来得早,刚入九月,街边的梧桐叶就开始打着旋儿往下落,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微裹紧了薄外套,在火车站的出站口踮着脚张望,手里攥着的纸条被汗浸湿了一角,上面写着陈骁的车次——是凌晨三点的绿皮火车,要坐二十多个小时。
她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风里带着凉意,吹得她鼻尖发红。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这是陈骁去南方当兵的第一年。
新兵连的日子很苦,他的信,总是断断续续的。信里写满了训练的艰辛,写着每天五公里的越野跑,写着被班长骂得狗血淋头的糗事,写着南方潮湿的天气,让他起了一身的湿疹。
可他从来没提过委屈,只在信的末尾,一遍遍问她:“北方的秋天冷不冷?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学习?”
林微给他回信,写满了学校的琐事,写着数学成绩进步了多少,写着班里的同学又闹了什么笑话,写着她对他的思念。
她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背下来,才小心翼翼地寄出去。
她知道,他在远方,和她一样,守着一个关于“回来”的诺言。
远远地,她看见他了。
一身橄榄绿的军装还没来得及换,肩上的肩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裤脚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渍,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光洁的额头。他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睛亮得像星星,看见她的那一刻,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大步跑过来,张开双臂把她圈进怀里。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却又透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子里,林微听见他的心跳,咚咚的,和她的心跳撞在一起。
周围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她却不管不顾,把脸埋在他的军装里,闻着那股让人心安的肥皂香,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你怎么才来?”她带着哭腔,声音闷闷的。
陈骁松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伸手拭去她的眼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想给你个惊喜,”他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偷偷请了三天假,班长批假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林微被他逗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那三天,他们几乎粘在一起。
他带她去逛城北的公园,踩着满地的落叶散步。他说南方的秋天没有这么浓的秋意,只有连绵的阴雨,看不见这么透亮的蓝天。他给她讲部队里的趣事:说战友们半夜偷偷煮泡面被抓包,罚跑了五公里;说他第一次打靶,子弹脱靶,被教官骂得狗血淋头;说班长其实人很好,会在他训练受伤的时候,偷偷给他塞药膏。
林微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听着就笑出了声。风一吹,金黄的落叶落在他们的头发上,他伸手帮她拂去,指尖划过她的脸颊,烫得她脸颊发红。
他还带她去看了一场电影,是当时很火的爱情片。
电影院里黑漆漆的,空调开得很足,林微缩着脖子发抖。陈骁悄悄把她的手揣进他的口袋里。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把她的手裹得严严实实。
电影演了什么,她几乎没看进去,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还有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散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陈骁脱下军装外套,披在她的肩上,带着他的体温。“别着凉了。”他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林微裹着他的外套,闻着上面淡淡的皂角味,心里暖暖的。
他们撑着一把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对相守了很久的恋人。
离别的时候,是在火车站的月台。
绿皮火车冒着白烟,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陈骁塞给她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里面是他攒了很久的津贴,还有一张他穿着军装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笑得一脸灿烂。
“等我回来。”他扒着车窗冲她挥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等我回来娶你。”
火车缓缓开动,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林微站在站台上,看着空荡荡的铁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信封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大半个中国的距离。
也是她第一次,对那个“回来”的诺言,生出了一丝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