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为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薇泩铃单月征文」第八期【母亲】
母亲一生心中都没有自己,时时刻刻想的为的都是我们。
印象中,冬天的夜里,母亲常常坐在炭火边,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给我们织毛衣。插针,绕线,挑线;插针,绕线,挑线……我常常盯着母亲的双手看,惊叹母亲的双手那么灵活,动作是那么连贯如行云流水,更惊奇于母亲双手的灵巧,几根钢针,几球毛线,就这么绕来绕去挑来挑去便能织出一件毛衣来。
母亲给我们织的毛衣,从来都不会是素色的单调的平面纹理,总是用几种颜色搭配着织出美丽的图案或花纹,菱形图案、“8”字型花纹、波浪型花纹、菊花图案、孔雀屏图案……我们玩得热了脱掉外套露出美丽的毛衣时,总有许多同学或小伙伴投来羡慕的目光。一次一个同学问我:“你的毛衣都是买的吧?”我回答是母亲织的。同学满脸钦佩地说:“你妈妈竟能织出这么漂亮的图案!”看同学们大都穿的素色平面针毛衣,我内心里骄傲极了。
冬天的夜里,母亲就这么不停地给我们织着,织完厚厚的毛衣又织轻薄的毛线马甲。见我们手生冻疮,在学校上学没火烤,教室透风上课手冻得冰凉,母亲便又给我们织手套,并贴心地只织半截手指,这样既可以保暖,又不影响手指握笔写字。有时母亲还会给我们织长长的毛线围巾。
那时农村里家家都有好几个孩子,大都是最大的哥哥姐姐穿新毛衣,小的弟弟妹妹就都捡哥哥姐姐穿不了的旧毛衣。我们家弟弟妹妹虽也捡旧毛衣穿,但母亲隔一两年就会把旧毛衣拆了添一些新毛线,重新织出不一样的图案花纹。母亲说,不能让小的总捡旧的穿,不然该多失落。添些新毛线,重新织一下,就成新的了,小的穿了就会开心。
母亲每年冬天不停地织,我们总能穿上称心如意的漂亮毛衣,但母亲给自己织的却是素色平面纹理毛衣,一件毛衣穿上十多年,袖口破了,重新用毛线挑了织好继续穿。父亲说:“你也给自己织件新的吧。”母亲却总是笑着说:“还很保暖呢,不用换新的。”
虽然家里孩子多,收入少,开支大,但每到过年,母亲都会给我们做新衣服,母亲却穿着同一件呢子上衣过了二十多个春节,那还是四姨穿了两年后来长胖了穿不下了送给母亲的。母亲总是说,这件呢子衣款式好,颜色也很耐看,新衣服都没这么让她满意。
那时农村里,家家户户都养了鸡。下了蛋,大家平时却都舍不得吃,拿到集市上卖了换点钱以做零用。母亲也不例外,总是一个一个地把蛋攒起来,攒得多了就让父亲拿到集市上去卖。家乡有个习俗,过生日时都会煮个鸡蛋给寿星吃。不过一般人家只有寿星一个人吃蛋,其他人就都只能羡慕地看着。但我们家,母亲却从来不会这样,无论我们四姐弟谁生日,母亲都会煮五个蛋,谁过生日,谁就吃两个,其他人就只吃一个。但我们却从来不知道母亲的生日,问母亲,母亲总是笑着说她没有生日。后来有一年秋天,有一天,外婆、舅舅、阿姨和姑姑们都来了,母亲显得很高兴,杀了鸡,父亲还到集市上买了肉和鱼,原来是母亲生日。我们笑着问母亲:“你不是说你没有生日吗?”母亲笑而不答,只是从那以后,每年那天,母亲也会煮上四个蛋,给我们姐弟吃,说她不喜欢吃蛋,让我们帮她吃,我们帮她过生日。
有一年,天大旱,没收到什么稻谷,村里很多人家都向亲戚朋友借谷子吃。为了节省粮谷,母亲早餐和晚餐都蒸红薯吃,红薯上蒸一钵米饭给我们姐弟吃。我们叫母亲也吃点儿米饭,母亲说红薯很饱肚子,比饭还经熬,吃了红薯更耐饿,干活更有力。我们也跟着吃红薯,母亲却叫我们少吃点红薯多吃点米饭,说我们正在长身体,红薯不好消化,别把胃吃坏了。
2000年,我师范毕业参加工作。领到第一笔工资,想到母亲多年没有买过新衣服,我决心要给母亲买一件,然而母亲始终不同意,说艳和芳上学还要很多钱,我上学借的钱也还都没还,还得节俭呢。要过年了,我又极力劝说母亲,说她都二十年没穿新衣服过年了。母亲终于同意跟我去镇上买衣服,并且叫上了艳和芳一起去。然而到了服装店,母亲不看中年人衣服,却在年轻人和学生装里看来看去,拿风衣给我比试,拿棉衣给艳和芳试穿,说那些中年人的衣服她都看过了,没有一件比得上她那件呢子衣,我当老师了,也该穿得好一点,艳和芳上学冷,该穿暖和点。我们都不同意,母亲却不由分说给我们每人拿了一件衣服,拿着我给她买衣服的钱付了账,心满意足地走出了服装店。
2002年深秋,母亲便血,把粪池都染红了。我带母亲到南华大学附属医院检查。医生把我叫到一边告知我,母亲患了直肠癌。我靠在病房外的墙上久久地哭泣着,不敢进病房去面对母亲。母亲察觉到不对劲,出来找我,见我在哭,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母亲也哭了,说:“你父亲向来身体不好,这多么年来,我时刻担心着他哪一天突然离开我们。这我要走了,你父亲肯定会活不了几年。艳和芳还在上高中,我走了,他们可怎么办?哪来钱上大学呀……”我哭得更厉害了,母亲得知自己患了绝症,却不为自己悲伤,只为我们担心。
母亲坚决拒绝住院治疗,毅然决然地出了院。舅舅阿姨们听说母亲患了绝症,纷纷赶来看母亲,劝母亲去治疗。母亲坚决不同意,只是请求舅舅阿姨,说艳马上要高考了,她相信艳一定能考上大学,要舅舅阿姨每人借点钱,把艳送进大学校门。
第二年,艳顺利考上了大学,得知消息,久卧床上的母亲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然而母亲没能撑到收到艳的录取通知书那天,8月1日,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那天傍晚,母亲预感到自己要离开,把我们都叫到身边,叮嘱父亲一定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叮嘱艳和芳,再艰难也一定要好好完成学业,叮嘱我们往后一定要多帮助照顾没读多少书的素。最后,母亲对我说:“你工作了,照理我该放心了,但我还是担心你的本科自考,你现在就只剩英语了,可你只学了初中英语,要是英语考不过,本科文凭可怎么拿得到呀?我们亏待了你,让你为这个家作出了牺牲,放弃上高中考大学。以后他们大学毕业工作了,让他们好好报答你……”
就这样,母亲走了,没有抱怨命运对她的不公,没有感叹自己悲苦的一生,只是深深地牵挂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