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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的我们，记不住日期，却知道当乡间常响起或近或远的鞭炮声，空气中飘散着硝烟味时，年就渐渐近了。
记忆中，农村的喜事，似乎都是在腊月办的，因为这时正是农闲，劳作一年的农家仓中有粮手中有钱了，家养的猪羊肥了，出门的人回来了，天冷食物也容易保存……而办喜事总是离不开爆竹的渲染和烘托。
办喜事过春节，农家宰鸡鸭杀年猪，收集的鸡毛鸭绒猪鬃，鸡内金猪头骨，让鸡毛换糖的货郎来得更勤了，货郎担上也多了一种平时没有的小纸炮。
在粉红或大红的纸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一颗颗像被蚊子叮咬后起的小圆包，撕下一颗，放在石头上，用铁锤一砸，啪的一声脆响，冒出一小缕青烟，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了诱人的硝烟味。
小纸炮几分钱一小张，一毛钱能买一大张，但那时的孩子仍然买不起，有精明的货郎便将小纸炮剪开，一分钱一排卖。
于是，除了喜庆的爆竹声，乡村的上空也会回响着越来越多的零星纸炮声。
纸炮砸出的硝烟味，和客车启动时的尾气一样，让儿时的我心醉神迷，但我并不满足于“砸”这种幼稚的玩法，甚至觉得这样是暴殄天物。
隔壁有个堂伯，年轻时出去在金华工作，并在那成家立业，“文革”时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他的二儿子文龙下放到了我们村，暑假时小儿子木龙来帮哥哥烧水做饭。
木龙虽只比我大两岁，可见多识广，他坐过火车，家门口就是公园，他看过许多我们没看过的小人书和电影，会唱许多我们没听到过的歌，还看到过枪毙杀人犯。对此我们深信不疑，因为他带来了好多金灿灿的子弹壳。
木龙很大方，给了每个和他玩的孩子一个子弹壳，我如获至宝，因为用子弹壳和一个铁钉就能制作一个摔炮。
黄田畈桥头东边有个阀门厂，大门外的空地上常堆着小山一样的煤渣、铁屑等垃圾，偶尔去镇上玩时，我们必会到那垃圾堆上“寻宝”，从那捡来的几根断钢锯条，这时正好派上用场。
用子弹壳制作摔炮的步骤挺简单，但对没有称手工具的孩子来说，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最费力耗时的便是在子弹壳底部的凹槽上面一点，横锯开一道填塞小纸炮的口子。
我左手将子弹壳按在门槛上，右手捏住一段断钢锯，可锯了好一会儿，钢锯一直在打滑，几乎没有在子弹壳圆溜光滑的表面上留下什么痕迹。
后来想起父亲有把三角锉刀，便拿来锉了一阵，才锉了一道浅痕，不过有了这条浅痕，钢锯便有了着力点，能慢慢地深入，搞了小半天，锯开的口子终于可以斜插进小纸炮了。
接着我又找了个钉帽刚好能塞进子弹壳口的长铁钉，将超出子弹壳口的部分钉身用铁锤砸得歪向一边，再在钉尖反向砸出一个闭环来，环不一定圆，只要能串上橡皮筋就行，拉紧橡皮筋的另一头，用细铁丝扎在子弹壳底部的凹槽上，一个摔炮就制成了。
将铁钉往上拉，让钉帽卡在子弹壳颈部，再在子弹壳的底部的口子塞入小纸包，往空中一扔，落地时铁钉帽在橡皮筋的拉力作用下，猛地撞击底部的小纸炮，便有“砰”的一声脆响，回荡在山村的上空。
但摔炮到底还属于低级玩法，钢丝手枪才是我梦寐以求的。
钢丝枪构造简单，用一根一头有圆洞螺帽的钢丝折成，首尾相嵌在一起。使用时将钢丝末端从圆洞中拔出卡在螺帽边，再在圆洞中填入小纸炮，用力一握，钢丝末端猛地撞进圆洞，小纸炮就炸响了。
钢丝枪货郎担上有卖，可连纸炮都买不起的我，哪敢心存奢望，幸好父亲认识黄田畈一家自行车修理店的师傅，为我讨了几根带着螺帽的旧自行车辐条丝来，我用钳子和铁锤等工具，将其折成了一把钢丝枪，但压力没有卖的钢丝枪大，得用几根橡皮筋扎得很紧，才能打响纸炮。
我刚拥有钢丝枪，班里一个父亲在城里当工人的同学又玩起了洋火枪，洋火枪兼具爆响和射击双重性能，在夜里还会喷出小火花，更似真实的手枪，更重要的是，火柴家家户户必备，只要二分钱一盒，比钢丝枪用的纸炮便宜得多。
于是拥有一把洋火枪，又成了那段时间的我最大也最急迫的愿望。
洋火枪比钢丝枪制作复杂，但难不倒我，难倒我的是洋火枪的关键部件链条。家里有父亲日常备用的铁丝、电工胶布，还有早买好的橡皮筋，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链条”了。
可这种玩的事我不敢跟父亲开口，便怀揣些零钱，偷偷去自行车修理店，想向修车师傅买。让我大喜过望的是修车师傅竟然还认得我，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给了我十多节链条，还将外片和销轴去掉了，省去了我许多敲打的时间。
周日，我趁父母出工开始组装洋火枪。先用铁锤和钳子将铁丝敲折成手枪形状，铁丝的一头前伸用来穿连链条，另一头在后高出一些作为扳机和枪栓的挂钩。
链条穿连在铁丝上后用胶布缠牢，但前两节链条须与后面的链条分开缠，再用橡皮筋扎在一起，以便前两节链条能侧掰开，以装填火柴并复位。
然后按手枪的大小敲折出合适的扳机和枪栓，并将枪栓头稍磨尖，将扳机在下，枪栓在上安插好，再用橡皮筋将枪栓和链条紧绷住。
我迫不及待地拿了火柴试枪，可连打几下，竟都没打响。我推测是枪栓击打力不够，几乎将枪栓和链条间的橡皮筋调紧到极限，快拉不动了。再试，响倒是响，但那声音很低，不足以拿出去在小伙伴们面前显摆。
我知道肯定哪里还有问题，第二天上学时便偷偷地把枪带到学校，给班中最早拥有洋火枪的同学看，他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原因。下午，他也偷偷地将洋火枪带来我看，最后我发现他的枪装火柴的链条孔上还塞了一个自行车辐条丝的螺帽。
家中还有自行车旧辐条丝，放学后我马上拧下一个螺帽，敲进前两节链条的孔中，再放上火柴打，就打响了。而且装了螺帽，也可以替代钢丝枪，直接打响小纸炮。
洋火枪可称得上童年时我自制的最复杂的玩具了，因为有了这把自制的洋火枪，在和同伴玩打仗时，便有当“指挥官”发号施令的资格，洋火枪打出的那一声声爆响，让我的心禁不住和空气一样震颤。
年又近了，只是再没有童年时零散的纸炮声和硝烟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