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碉楼顶上,常立着一个西式的穹顶,像从异国的教堂借来一角,压在中国乡间的稻田与蕉林之上。这样的楼,在开平还立着一千八百多座,散在村子前后,高的九层,矮的也有五六层,青砖的墙,窄小的铁窗,最顶上却顶着罗马柱、拱券和穹顶,像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建筑,被硬生生拼在了一起。这些楼,本地人分得更细:村子公用的叫众人楼,站岗放哨的叫更楼,一家人住的叫居楼;最早的碉楼,明末清初就有了,只是那时还不成气候。走在村巷里,抬头就是这些半中半西的影子。它们为什么会在珠三角这个县里成片地出现?每一座楼的背后,其实都藏着一个出洋又归来的人,和一个等了很多年的家。
开平地处珠江三角洲的西缘,地势低,河网密,夏天一场大水,田就成了泽国;加上晚清以来盗匪横行,村子夜里常常听得见枪响。靠种田守不住一个家,开平人很早就往外走。十九世纪中叶起,一批批青壮年漂洋过海,去美国修铁路、淘金,去加拿大、去南洋,把命押在一条船上。老辈人管这些出去的人叫 "金山伯",他们在家乡之外挣下的钱,一五一十地寄回来。寄回来的不光是钱,还有一种被称作 "银信" 的侨批 —— 汇款单和家信合在一处,钱是给家里过日子的,信是给爹娘报平安的,开平至今还留着成箱成箱的银信。钱回来了,人却回不来。于是他们把两样心思都砌进一座楼里 —— 下面几层住人,墙厚,窗小,装铁栅,能防匪、能避水;最高处,却偏要做一个西式的穹顶,仿佛要告诉村里人:见过外面世界的人,回来了。
锦江里的瑞石楼,是开平现存最高的一座,九层。楼主人黄璧秀早年在香港做生意,攒下钱后回乡起楼。他没有照乡里常见的青砖样式盖,而是请人设计了西式的柱式和阳台,楼身又用传统的灰塑雕出花鸟。楼身的灰塑,多雕些麒麟、凤凰、牡丹,图个吉利;墙上的壁画,画的却是海外的轮船、高楼,甚至火车 —— 一个没出过远门的乡下工匠,照着主人寄回的明信片,把另一个世界画在了墙上。这样的混搭,在今天看来是风景,在当时,却是一个人对 "远方" 最朴素的表达。比他更用心的还有旅美华侨谢维立,用了近十年,在家乡造出一座中西合璧的立园,亭台、石桥、洋楼一样不缺。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是碉楼最多的年头,开平全境据说超过三千座。那时一座碉楼,就是一个家族的脸面和底气,也是一个游子留给故土的念想。
后来,仗打起来了,出洋的路断了。抗战那几年,日军的炮火到了珠三角,不少碉楼挨过枪子,墙上至今留着弹孔。再后来,土改、运动,楼的主人陆续迁走,有的去了香港,有的漂得更远;许多碉楼被收归集体,做过粮仓、做过队部,楼里堆过稻谷,也住过下乡的干部。等到改革开放,海外的后人陆续回来寻根,才又有人重新上楼,擦一擦祖父留下的桌椅。碉楼就这么空了又满、满了又空,铁门生锈,灰塑剥落,燕子在楼里做窝。它防住了当年的匪,却没防住时间的淘洗 —— 一栋楼再没人住,再高,也只是稻田里一个沉默的影子。真正让它重新活过来的,是二十世纪末人们重新想起这些楼。2007 年,开平碉楼与村落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人们开始修缮它,也终于肯回头读一读,这些楼里到底装过多少人的半生。
如今去开平,还能在自力村、马降龙的田埂上,看见那些楼立在夕阳里,中西两种样子并在一座楼上,出奇地安静。守楼的常是老人,问起来,楼主人的后人大多还在海外,隔几年回来看看,抹一抹墙,又走了。也有年轻人专门来拍照,把碉楼和稻田一起收进镜头。有些碉楼改成了民宿,游客住进当年的居楼里,夜里听田里的蛙声,白天看墙上的壁画。这些楼不声不响,却把一百年里的出走、寄钱、归乡、再离开,都记了下来。一座碉楼立在那里,记着的其实不是一个建筑样式的变迁,而是一代代人 "走" 与 "回" 的反复。你若从那些铁窗望进去,看见的,会是一个时代在墙上留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