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是吵吵嚷嚷、冒着热气的。
下了课,球拍往腋下一夹,扯着嗓子喊一声:“谁打乒乓?占台!” 立刻就有三五回应。水泥球台,砖头网子,乒乓球来回跳跃的声响,混合着汗水、叫好和耍赖的哄笑,能填满整个黄昏。
周末更是如此。一声“爬山去”,呼啦啦就能聚起一支队伍。我们沿着野路向上冲,比谁先看到山腰那棵怪松,在半山腰席地而坐,拿出锅巴和白酒,你一口我一口,而后嬉笑着喊叫着一路下山。

最盛大的,是过生日。根本不用主角操心,朋友们会自发地“接管”。在窄仄的单身宿舍里,几个煤炉子同时开火,炒出一盘盘油光锃亮的菜。主角只需负责搬来一捆捆啤酒,我们在板凳上磕开瓶盖。泡沫喷涌而出。喝到兴起,有人拍着桌子唱歌,有人抱着肩膀说傻话,直到东倒西歪,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揉成一团。
那时,快乐是如此简单。 直到三十多岁,同学聚会依然是一呼百应。酒桌上,我们拍着彼此的肩,叫着当年的绰号,仿佛岁月从未流走。
我们的疯狂,是上太白山。我们挤上哐当作响的长途车,一路摇晃到山脚。 真正的热闹,从红桦坪开始,在我们租住在帐篷里。夜晚,我们盘腿坐在行军床上打“双扣”。甩牌的声音混着争论和狂笑,把寒冷都挡在了帆布外面。
凌晨三点,我们就出发了,继续向上。穿过四十里石块地。最终站在大爷海边时,所有人都沉默了。那池水幽蓝得不像人间之物,倒映着嶙峋的山石和流云。最后的冲刺,是冲向拔仙台。每爬升几十米,就大口喘气,互相拉扯,用粗话和笑声给自己打气。直到踏上那座破败的小石庙前,看着四周无遮无拦、苍茫如太古的云雾。风吹得人几乎站不住,我们却紧紧挤在一起,让路过的登山客,拍下了那张裹着军大衣、傻笑到变形的“巅峰合影”。

下山后,我们在山脚的镇上,凑钱买一桌酒菜。疲惫像山一样压下来,但精神却还在云端飘着。酒杯撞在一起,说的都是“这辈子值了”的蠢话。那时的情谊,是用脚步丈量过的,用寒冷考验过的,扎实得像太白山的石头。
改变,是一条没有断点、却无法回头的下坡路。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聚餐不容易凑齐了。 起初,是“下次吧,孩子发烧”。后来,是“实在抱歉,单位加班”。再后来,连理由也渐渐省略了,只剩下朋友圈里一个遥远的点赞,或节日时一条群发的、看不出温度的祝福。 没有矛盾,没有争吵。我们只是像同一片林子里长大的树,年轻时枝叶交错,共享阳光雨露。后来,各自的根越扎越深,伸向不同的土壤;各自的冠越展越开,承受不同的风向。依然在同一个世界上生长,却再也难有亲密的交集。有时候在双石铺的街道上碰到,只是互相望着笑笑,连多余的话也没有了。
清晨七点的晨读,是我一天的序章。夜晚的灯光下,要么是教室里学生自习的沙沙声,要么是办公室桌上摞成小山的作业本。备课,批阅,辅导……日子被切割成工整的方块,一块块填满,严丝合缝。

有时下了晚自习,推着自行车出校门,看着县城灯火,心里会掠过一丝清淡的怅惘。但很快,就被明天早读要听写的词语、下周的教案赶走了。
双休日,补觉,和退休的妻子一起炒菜,听着锅铲的协奏曲,便是至高享受。或是饭后,和妻子漫步羌寨,往返十余公里。或是同父母到凤州老宅,挖地种菜。
偶尔想起老朋友,点开对话框,却不知从何说起。 是我们变冷淡了吗? 好像也不是。只是到了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精力体力都在告急。渐渐地,社交成了一种奢侈。同学、同事、旧友,都像退潮后的沙滩,留下一片寂静。
写在最后:也许这就是生活的常态,年轻时的热闹是酒,酣畅淋漓;55岁的安静是茶,细品余温。
不再渴望喧嚣,不再强求联络,只是偶尔在安静的午后,想起曾经一起吹过的风、喝过的酒、大笑过的日子。 然后轻轻说一句:挺好的,大家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