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来生

郑重声明:本文为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第三届爱情主题积分赛活动。

天空暗得像是被打翻的浓墨浸染了,云迈着匆匆的步子逃难,路边的树连同枝干都随风卖力地摇摆不停,就在雷电来临之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空气瞬间被一股浓重的尘土气味充斥。

丽华睡午觉时总要开着窗户的,即便是在寒冷的冬日,她说开着窗户才能有新的空气进来,一旦将窗户关起来就只能呼吸自己排出去的空气了。雨点奋力砸向窗户,将丽华从午睡中唤醒,她从床上坐起来,揉着仍然惺忪的双眼,窗台上溅起的水洒在她脸上,当她终于意识到窗外下起了大雨时,她连忙跳下床,随手抓了个化肥袋子披在身上便冲出屋子,雨仍旧不知疲倦地砸向窗户,床上的凉席积满了水珠。

“下着大雨呢,你跑出去做啥?”厨房里正叮叮咣咣做着饭的母亲喊她,丽华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外跑。

“傻子就是傻子,人家下雨都往屋里跑,她倒好,披着个袋子往外跑。”丽华路过邻居家时,在屋檐下避雨的邻居忍不住絮叨着。

丽华一直跑到一户带有篱笆墙的房子前才停下,国军正携着捆柴火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她抱起院里成捆的柴火就往屋里搬,身上披的袋子在她弯腰时滑落到地上,她娇小的身躯在成捆的柴火前更显娇弱,她比国军早一步进屋,她将柴火扔到地上后又转头去搬剩下的几捆儿,来回折腾几次下来,院里的柴火都已挪到屋里。国军用衣襟将额头上的水珠擦去,  然后站起身,将门后挂着的干净毛巾取下来,抖动着手将它递给丽华。  “丽华,你歇会吧。”

“我不累。”丽华继续摆弄着成捆的柴火,她想要把它们堆得整整齐齐。

国军看着丽华的耳鬓前不知何时也冒出了些许白发,眼圈不由得红了,有时候他也想,干脆喝瓶药就像母亲一样死了算了,可他对丽华的亏欠要怎么还得清呢?他时常会幻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这残缺的身体,他或许就会勇敢地抓住丽华的手,义无反顾的和她在一起,可他不能那么做。他时常抑制不住地去回想以往的岁月,那时候的他还不是人们口中所说的残疾人,那时的丽华也比现在明亮动人。

“我要去当兵了,丽华。”有一天,国军碰到下地回来的丽华时对她说。

丽华看着国军微微一笑,口水便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流,她抬起胳膊用衣袖擦掉口水对他说:“那很好啊,为国争光,你父母泉下有知也会为你高兴的。”她的口水又从嘴角流出来。

国军掏出随身携带的毛巾,给丽华擦去嘴角的口水:“以后我们就不能经常见面了,但我会回来看你的。”

丽华没有说话,只是轻微点了点头,她怕自己的口水再流出来。

国军回来是三年以后,丽华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出落的比以前要好看了,国军瞧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出了神,丽华的脸被他盯得红到了耳根。

“丽华,我听人说……你爸妈给你……你要嫁人了?”国军小心翼翼地问她,然后将头扭向一边不去看她,他的右手食指轻轻抚摸起左边袖口处的扣子。

丽华的头更低了,她先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又将视线转移到她和国军之间的空地上,最后将视线停在国军的皮鞋上,国军的皮鞋黝黑发亮,没有一处皱褶,丽华觉得国军穿上皮鞋显得真利落,多了一丝男人的成熟与稳重。国军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他开始变得局促不安,于是又问了一遍:“丽华,你要嫁人了?”

丽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的眼神从国军的皮鞋游回到他的脸上,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国军的眼神瞬时黯淡下来,随即又被悲伤与不甘充满,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丽华开始有些不知所措,这时丽华的口水又从她的嘴里溢出来了,她慌乱地将头低下,试图从口袋里找出手帕,只是她并没能如愿,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呀,时隔两年的第一次见面竟然会是这么窘迫的境地。正当丽华迟迟没勇气抬起头时,国军从自己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他的手绢塞到丽华手里,之后他便离开了。丽华紧紧地攥着手绢,她用手绢擦拭完脸上的泪水,又用袖口将嘴角的口水拂去。

丽华和国军都很清楚,他们两个终究还是错过了。

国军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孩子时,那年县里闹涝灾,发了一场特大洪水,各个村子间的路都连成了河,整整两个月才完全退去,洪水导致地里的粮食颗粒无收,这使得本就拮据的农村家庭更加雪上加霜,一些人家甚至只能靠借钱才能买得起下个季度的农作物种子。国军的母亲常年身体不好,靠吃药才能维持生活,家里的重担全落到国军父亲一个人身上,他常常自我调侃,“生活就是没得感情的虎豹豺狼,早晚要将我生吞活剥。”这次涝灾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直直砸向这个不幸的家庭,国军的父亲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国军总在夜里尿尿时迷迷糊糊地看到父亲面前跳动的火星子,一会落在他脸上,一会又飞回到他的手指缝里。

突然有一天,国军发现父亲好像不再整日里愁眉不展了,甚至有时候他还能吃上父亲买的糖果,那是国军整个童年期间最美好的时光。只是他发现父亲母亲吵架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了,虽然他们尽量不在国军面前争吵,但还是有很多次被国军撞到,他不明白,明明家里面好像比以前有钱了,母亲为什么没有变得更开心呢?他觉得一定是母亲病太久脑子糊涂了,他开始可怜起父亲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国军发现父亲开始整日里嚷嚷着没力气,以往搬米时父亲将米扛在肩膀上走起路来脚下生风,现在他不得不借助推车来完成,父亲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身体肉眼可见的消瘦下来,国军意识到父亲一定是生病了,但他的病和母亲的病不一样,母亲虽然常年吃药,但看起来是健康的,父亲得病虽不久却很快就一副病殃殃的样子了,但是父亲母亲不再每日争吵不休了,患病多年的母亲竟然开始做些简单的农活了。

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尽管国军还小,但他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父亲快要死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的病靠吃药就能维持,而父亲的病为何就不行呢?他知道家里的经济负担越来越重了,到最后父亲已经放弃吃药了,他开始整日里瘫在床上,止不住地咳着,每一次咳嗽几乎都要将他整个人都颠起来,他开始浑身疼痛难忍,脾气也变得格外暴躁,母亲看到就会躲在一旁以泪洗面,如果被父亲看到他就会一边捶打自己的胸口一边大骂:“老子还没死呢你哭个鸟!晦气的娘儿们!”

那天国军放学回来的时候,家里挤满了人,他们中间有的人愁眉苦脸,眼角还挂着泪珠,有的人正和周围的人有说有笑,也有人一脸淡漠不知在想什么。在看到国军回来时,他们瞬间都变成一副悲伤的样子,拉着他的手或是爱怜地摸着他的头轻轻说:“苦命的孩子呀,以后有困难记得来我们家。”国军一脸困惑地望着他们,他不明白他们这是在干什么,母亲生病这些年里,和他们家来往的亲戚邻居几乎没几家,他从拥挤的人群钻进屋里,看到床上被白色的布遮着,母亲正趴在一旁无力地抽泣,国军意识到躺在白布底下的人就是父亲,他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父亲死后,国军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发现所有的亲戚邻居们都对他们家唯恐避之不及,比父亲在世时更甚。他一同玩耍的伙伴们也都孤立他,他甚至在尝试去接近他们时从他们眼中感受到了恐惧,这让国军异常苦恼,他多次跟母亲怄气表示自己不会再去学校了,终于有一天他忍无可忍地拦住曾经一起上学时的玩伴,质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对他。“因为你爸得了艾滋病,这种病会传染的,你们全家肯定都有艾滋病。”那孩子面露恐惧地说完就跑开了。

国军陆续从别人口中得到了验证,父亲确实是得了艾滋病所以才病死的,这种病很可怕,发病后不久人就会痛苦的死去。看来他和母亲不久后也会死掉了,他突然觉得就这样死去也不错,反正他没什么可以留恋的,他那时候还不懂得这种感觉叫做孤独。后来丽华出现了,在丽华的眼里他不是瘟神,她一点也不排斥和国军有身体接触,她可爱活泼又乐观,但别人总是在背后喊她傻子,但国军知道丽华其实一点也不傻,她只是嘴角经常会控制不住地流口水而已,即便如此,在国军心里丽华就是一束光,这束光照亮了他的孤独,国军忽然不想去死了,他开始害怕去死,他怕死了就见不到丽华了。

国军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几年里,死神迟迟没有降临,就在他们都快要淡忘死神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些开展艾滋病知识宣传的人,被淡忘的国军的父亲又一次被人们谈及,原来他曾经为了还钱跑去县里卖血,一批人共用一个注射器,那一波卖血的人无一例外都得了艾滋病,只是有的发病急,有的发病缓。接着国军和母亲都被要求去做化验,结果显示母亲是艾滋病病毒携带者,而国军是健康的。尽管宣传片中讲到艾滋病虽然很可怕,但是传播途径很有限,普通的肢体接触是不会传染上的,即使如此,国军和母亲的现状却仍旧没有改变,在别人眼里,他和母亲仍是行走的病毒。

母亲两年以后去世了,国军决定去部队当兵,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感到深深的绝望了,他现在唯一的挂念就是丽华,他热切地希望时光能冲淡一切过往,抚平他的伤痛。只是他没想到待他再回去时丽华却马上要为人妻了,那天夜里他喝得酩酊大醉后爬到屋顶上,不慎从上面滚了下去,摔断了一条腿,从此以后村里便多了一个瘸子,也多了一个寡言少语的怪人。

丽华婚后过得并不幸福,她丈夫是一个好吃懒做又爱赌的男人,由于丽华有生理缺陷,她陪嫁的嫁妆要比平常人家多一些,但她带的嫁妆很快就被丈夫输光了,他因此三天两头逼着丽华去找父母要钱,要不来钱就打她,每次国军见到丽华时她的身上总是遍体鳞伤,国军的心抽抽的疼。

国军永远也不后悔那天的所作所为,那晚的月亮像李白诗里的圆盘一样照亮了大地,他坐在房顶上吹着凉风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走路晃晃悠悠的人,看那人的身形他便确信那是丽华的丈夫,那人喝得烂醉如泥,走路像个不倒翁一样,在路过国军家门口的池塘时,他一个跟头摔了进去,他下意识的呼救声被村里的狗叫声遮住,一切都被黑夜吞噬。国军冷眼旁观地目睹这一切的发生,他甚至还觉得这是老天有眼。

丽华丈夫的尸体是第二天被发现的,丽华成了村里最年轻的一个寡妇,村里人开始议论纷纷,说早就知道丽华是个不祥之人,克夫。国军觉得丽华的不幸都是自己造成的,他原本可以避免这一切发生的,他却选择了袖手旁观,可他只要一想到丽华身上的伤痕便更加坚定当时的做法,只是他在面对丽华时心里总会多一份愧疚,万一哪天那个赌鬼会浪子回头呢?他讨厌自己的这种愧疚感,他常暗示自己丽华的丈夫是死有余辜,况且他的死跟自己毫无联系,只是恰巧被看到了而已。

此后丽华的头在村里便再没有抬起过,她走路时总喜欢低着头,迈着急匆匆的步子,再没有什么可以吸引她的注意,国军自从瘸腿以后更不爱出门,他常常坐在屋顶上朝丽华家门口的方向望,他觉得只要能远远地看着她也是一种幸福,他无数次闭着眼时都看到丽华笑嘻嘻地朝他走来,他想,如果要有来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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