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天/我被编进三个班
第一天 我还是六班战士
三个月前班长用半包烟
教我认识全班——
“这是大刘,爱写家书
这是阿勇,嗓门亮”
月光下连队点名时
我的左右突然变的宽敞
倒下的战友 背脊挨着脊背
收缩成长城的模样
这天夜里 我被编进了五班
挨着我睡下的
是个白净的小伙
口袋里装着新婚妻子的照片
他说打完仗就回南昌
租个车和老婆看遍霓虹
第二天正午 我们在阳光下报数
堑壕里两个班二十七个数
同时向着敌军的高地展开了进攻
傍 晚 我怀里只剩下半张
被血吻过的照片
这天夜里 点名后
我被整编进一班
连长喉咙嘶哑:
“现在你就是代理排长”
阵地上
所有戴着钢盔年轻的脸庞
开始自己报数
从一到九
从南到北
满山木棉花替我们
喊完了第十声“到”
那一年 我两天被编进三个班
如今我用四十年
学习三种方言:
河南梆子里的炊烟
四川辣椒里的江河
江西采茶调里的月光
每天早起 三次叠被
替几十个永久的二十岁
抚平生锈的褶皱
昨夜暴雨如注
我听见钢盔下熟悉的合唱
从猫耳洞深处传来——
“替我们看看
九点钟方向的日出
替我们尝尝
压缩饼干之外的甜香
更要替我们
把军功章戴成纽扣
系紧这人间的 每一个清晨”
我站在阳台数着雨滴
一滴给大刘未寄的家书
一滴给阿勇没唱完的歌
最后一滴悬在空中
等所有未完成的人生在此处
结晶成盐 结晶成光
结晶成共和国土地上
正在返青的
最年轻的山
一座捍卫你我幸福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