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说要到渭水南边的几个乡镇去,特意准备了一番,专门带了眼睛、鼻子,和耳朵。当然,还没忘记带一顶遮阳的帽子。
车子撑开热雾,在洛礼路上疾驰,一直向南,到了四门镇。四门小镇南依麦山,北临西河,东靠南河,两水绕镇,合流北去,端的是水脉丰盈。好水出好酒,也出好醋,四门的醋那是真的好,馥郁醇酸,连清代的皇帝都享用过,“陇上食珍”绝非虚名。好水不仅出好醋,也浸润出一个个好村庄,“村不在大,有水则灵嘛!”渔村南坪、柳乡三衙、稻香弯儿……一个个村庄散落在水边,出水芙蓉一般,自有一种清新脱俗之貌。然而此行,我们不去尝鱼鲜,不去看柳编,不去闻稻香,我们要去一个声名显赫,连三国关羽曹操都知道的小村——尧儿村。
尧儿村在四门小镇南边,横跨南河之上,一桥相通,连结东西两村。洛礼公路与南河结伴而行,穿东村而过。这里是四门小镇的缩影,户户种花,家家酿醋,买醋的旌旗迎风飘动,自成一景。花草经醋香的滋养,都长得极其旺盛,红的艳,黄的灿,白的洁,开得泼泼洒洒浓艳多姿。尧儿村最有名不是醋,是柳树。几十棵古柳长在西村村口,笼着长桥,是邑中一景。桥因柳得名,唤作“柳荫桥”。柳树枝柯交横,荫天蔽日,柳树下,有亭子,有塑像,有广场,有戏台。一渠南来,在村口分作两股,一股向东,逶迤进村,流过人家的房前屋后,一股北去,绕村而行。清水从渠口漫溢出来,缓缓漫过铺着红色灰色白色彩石的地面,水汽漾漾,有点像丽江古城的四方街。村民议事厅里,老人们或蹲,或坐,或卧,或长睡,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着唐朝的谷子宋代的糜,三国的庞德战关羽。年轻的妇女坐在渠边,摆动双脚,任由清凉的溪水滑过脚面。小孩们在渠里跑来跑去,欢快的笑声激荡成一串串飞溅的水花。一花甲老者,枕着草帽,斜靠着渠身酣睡。有风南来,带着山间晨露的清凉,快哉!东坡《浣溪沙》中“牛衣古柳卖黄瓜”的意境,哪能比得上这儿。临走,不见了建民兄,侧耳一听,鼾声如雷,循声望去,建民兄混在村民间,四仰八叉,在凳上长睡,正做着葛天氏时代的闲梦。也难怪,这儿,是神仙居住的地方,谁能舍得挪开脚?
这地方,历史上曾出过一个大人物,就是那个抬榇决死战的三国勇将庞德令明公,所以,这地方还有个响亮的名号,叫做“庞德故里”,村里有“点将台”“庞德故居”“衣冠冢”等景点。这里枕溪而居的村民,多是这位猛将的族人。
车子贴着四门街滑了个大圈,溯西河而西,在逼仄狭长的山谷里游走了一会,豁然明朗屋舍俨然处,龙台镇董庄村是也。董庄村以前养在深闺,鲜为人知,近几年款款走向前台,频频在各大媒体抛头露面,风头出尽,轻轻松松便拿下了“全国美丽休闲乡村”的名号。
贡生老宅坐落在龙溪西畔,是清代咸丰年间贡生董润之的故居。院落坐西朝东,柱正梁粗,大气齐整。董家,是个富贵人家。明清时期做了贡生造福桑梓的人,多,但像董润之一样,被乡人尊称为“耆德大儒”的,不多。同为贡生,董贡生的格调,与《儒林外史》中那个自诩“从不占人寸丝半缕便宜”的严大位完全不在一个层次。这一点,从董氏后人将老宅无偿捐献给政府的行为中,也能看得出来。烈日灼人,院中一口大缸中,出水一朵白莲,亭亭孤立。莲的影子,隔了清亮亮的水,比上面的还好看。闯王磨在龙溪河东岸,与贡生老宅遥遥相望,同为点缀在龙溪河畔的明珠。磨是水磨,建于明代中期,原名“董家磨”,是村里一富户的私家磨坊。闯王磨的看点不在磨,而在闯王的传说。有一个说法,闯王兵败之后,孤身一人逃至董庄村,临近傍晚,肚子饿得直打鼓,好客的磨坊主人端来馓饭,供闯王果腹。李自成落难,想要报答,却身无长物,遂封这座磨坊“千年不朽,万年不塌”。这故事,与南明天子朱由榔在滇西腾冲吃炒饵块“大救驾”是相同的。“这可救了朕的大驾!”不知闯王做了皇帝之后,还记得咱武山的馓饭否。闯王磨一带,小桥伴着流水,绿树掩着亭榭,曲径通幽,景致很好。
在董庄村,最让我记挂的事有三:一是鱼好,沿河的农家乐里,虹鳟、黄鳟、中华鲟,摇头摆尾,自在游弋。这里的鱼,好在一个字“鲜”。鱼与餐桌只隔着一个水池,一个不小心,鱼儿直接从池里跳进了锅里,能不鲜吗?嘴巴吸溜着桌上的鱼肉,眼睛看着鱼在水中蹦跶,快哉!龙台的冷水鱼,肉质洁白细腻,可炖,可煮,可烧,可烤,是切脍的绝好食材,尤其配上本地苦菜浆水做成的浆水鱼,堪称寰中一绝。二是花盛,五月看油菜花,七月赏万寿菊,既便宜了眼睛,又鼓起了钱袋子,游玩赚钱两相宜。龙溪河两岸的地里,全是万寿菊,叶子浓绿,花朵肥硕,千朵万朵,压在枝头,铺成一个绚烂的境界。野花遍地都是,野得狂放,野得妖娆,野得芬芳,可以随便采摘。三是消暑的好去处,龙溪河上游上河峪一带,林壑优美,蔚然深秀,目之所及,全为绿色,养眼又养心。路上的车子,急急慌慌,鱼贯而上,像极了刚从热锅上逃出的蚂蚁。有许多陕西牌照的车子,这天气,陕西乡党到了这儿,真是从火炉跳进了冰窖,怎一个“惬意”了得!
出龙台镇,车子头一抬,肚子一鼓,屁股一撅,憋足气,飙上了山,顺着山脊继续蜿蜒向西。南边,太皇山与天爷梁傲然挺立,争雄比势,这是大秦岭与青藏高原之间的较量。两山的子孙摇旗呐喊,隔沟对峙,胶着不下,连绵向北,被自西横空而来的见龙山劈手挡住,得到和解。三山鼎立,围成一盆,盆内有唐代的寺庙,宋代的古堡,明清时期的街道,今天的繁荣昌盛……南北两边裂开的两条细缝,与我们的来路一起,在历史上形成一条有名的道路,今天,叫做“茶马古道”。顺着绕在盆壁间的公路旋溜进盆内,素有“金盆养鱼”之说的古镇滩歌到了。
因着地势的优渥,千百年来,古羌人、吐蕃人、汉人等多民族在盆中碰撞融合,繁衍生息,团结共襄,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化,这文化,自成体系,与邑中其他地方不同。最为代表性的当数端午文化与春节文化,这两大文化衍生出了丈八高的高跷,飒爽凌厉的马排子,剽悍豪迈的羊皮鼓,喜庆欢快的捣蒜罐舞。滩歌人真是厉害,早年间,滩歌旋鼓舞就已经进入“国家级非文化遗产”名录,占了全国八大名鼓一席之地。今年春节,淳朴的滩歌人更是不得了,将这一平常小玩意旋上了央视台大舞台。没有两把刷子,能办得到的吗?“一鼓震山河,千鼓庆盛世。”将来,滩歌人还要将羊皮鼓旋上世界大舞台。
滩歌旋鼓舞,戴磨村数第一。不过,六月黄天到戴磨村,不是看鼓,是去看新农村与文旅融合的新面貌。囿于地域的限制,滩歌人一直循规蹈矩,靠着放牛牧马、耕耘树艺、贩卖山货过活。近些年,滩歌人走出了滩歌,眼界宽泛了,尝试着种植一些新品种经济作物,有人在南沟种猴头菇,有人在黑池殿种西红柿,还有人在山丹河下游种羊角蜜,一种,便种出了名堂。黑池殿的西红柿真是好,天下第一!曾在文友旺全家吃过一次,十字刀划开,洒上白糖,如火焰山落了雪,沙瓤,鲜甜无可比拟,至今不忘。今春有人送了一箱,粉红色,八分熟,家人都争着抢着,当水果吃。戴磨村的西红柿,与黑池殿的品质无二。戴磨村还种蒲公英、网纹瓜、食用菌、中药材,就种在当初种小麦油菜的河谷地里,一个个大棚整齐排列,气势很大。戴磨村种的中药材,叫“淫羊藿”,是一种列入《神农本草经》的药材。从名字上看得出,是一味道壮阳药。虽然这种与“盗泉”一样的药材,声名听着似乎不大雅,但赚钱的前景那是相当的可以,这点,从乡镇干部如沐春风般的脸上,就能够看得出来。天光炎炎,淫羊藿在覆着遮阳网的大棚中清清凉凉舒舒服服地生长,快哉!戴磨村百姓的心里是踏实的。本来还要去看看食用菌种植,陪同的干部说,棚里刚刚布了菌丝,调控好了温度与湿度,封了棚,不让进。这一点,企业与干部都做得好,就让那些蘑菇、香菇、金针菇们安安静静爽爽快快地生长吧!
转悠了一天,一路走来,看也看了,听也听了,心满意足,该回家了。只是,遮阳的帽子凉处用不着,热处不解热,白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