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坐

光恰好落在那里,一片软软的金色,不偏不倚,像特意为你空出的位置。你坐下去,把自己安放在那片光里,便觉得世界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了。

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觉着。觉着那光的温度,薄薄地敷在皮肤上,是暖的,又不烫,像一件晾晒了很久、吸饱了太阳的旧衣裳。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交给了身下坚实的地面;那平日里无端端紧绷着的什么——在肩颈里,在眉心里——也一丝丝地,被那光融化开,流走了。

忽然便觉得,这一刻是专为你而来的。它穿过都市重叠的楼影,滤过窗外车马的喧嚣,耐心地候着,候到你终于肯坐下来,候到你终于肯把手里心里的“忙”与“乱”暂且搁下,它才这般全心全意地呈现给你。这片刻的静止,原来是一场盛大的馈赠。它说:“你值得我专程而来,值得我放下一切背景音,只为走到你面前,与你交换这段不可复制、无法撤回的共同时光。” 这是光在说话,还是心在低语?已分不清了。只觉得被一种无言的、温柔的肯定所拥抱,安稳如山,澄澈如水。

于是你看见,生活里那些最为隆重的事物,原来都穿着最素朴的衣裳。隆重,不在远处,就在此刻。是晨起时,将米粒耐心地淘洗,看它们在清水中沉浮,渐渐变得饱满而莹白。是黄昏里,与一个人对坐,言语有时,沉默有时;话头是散的,心却是聚的,一句一句,或只是听着彼此呼吸的起伏,便觉得一段生命与另一段生命,有了温热的交织。一餐一饭,一言一谈,那里面盛的,哪里仅是滋味与信息呢?那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认真地活着,在用最本能的方式,与这世界交换着温度与意义。

你静静地坐着,像一个安分的容器,承接这天光的沐浴。思绪偶尔飘来,如水面上的落叶,你看着它,并不去打捞,任它悠悠地漾开,远去。呼吸变得又深又长,自己听着,像远处隐隐的潮音。你想起了那个词——心瑜伽。

不是体式的攀折,不是气息的刻意引导,而是心灵自己寻到了它的正位,端然,平顺,无所依傍,也无所缺憾。这状态,或许便是生命里那位沉默的女神所显现的一刻。她不在高远的天花板之上,她就在你这样深长的呼吸里,在你这样无求的静默中,在你全然接纳自己的这个姿态里。她是存在的顶峰,而你,此刻,正安住于这顶峰之下的那片平旷地,不须仰望,已得满盈。

光,不知不觉地挪移了。那一方完整的金色,碎裂成几点跃动的光斑,在你垂落的衣褶上跳舞。你知道,这段专程而来的共同时光,快要走到它温柔的边界了。

然而心里并无惋惜。因为你确切地知道,那光的暖,那静的深,那被全然肯定的幸福,已经一丝丝地织进了你的生命里,像茶叶将滋味交给了水,再也分不开了。

你缓缓站起身,骨骼里发出细微的、满足的轻响。带着一身光的余温,你转身,重新走进那尚有些喧嚷的日常里去。只是心里多了一方静谧的角落,那里,永远坐着一位在阳光下静享幸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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