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到儿时记忆中的一个人,因为八十多岁了,还非常硬朗,干活像中壮年一样,因此,人们送他一个雅号,叫望九公。他中等身高,精瘦如柴,光头,嘴周蓄有五寸长的胡须,只留鼻下那一块不让胡须长,便于吃饭不挡事,他的眼珠呈淡黄色,天生异相。
望九公长年只穿五件衣服,冬天穿一套棉袄棉裤,春秋两季只穿一套夹祆夹裤,夏天只穿一条长单裤。那年代没有西装,人们只穿俗称本装,裤腰带子是一条长三尺宽三寸的布,拦要一系即可。望九公和别人不样,他不用裤带子,夏天穿的单裤,他两手拎着裤腰的两边,交叉一紧,绞起个大圪塔,翻转一塞,行了,裤子不会掉。穿夹衣、棉衣时,就搓一根草绳子作裤带。
那年代普遍穷人多,人们住的都是土墙草屋,厕所就在离家不远处,挖个坑,埋个缸,圈个土围子了事。人们称上厕所叫上茅缸,将裤腰带解下来撘在围墙上,表示里面有人。望九公家茅缸没有土围子,因此,没有裤腰带不碍事。
望九公不是我村人,他是我村南面东小王村人,但他不住东小王村,却住在我村前一个大塘东南拐下的一块田头。他的房子比我们村的房子还要矮小,晴天漏风,雨天漏雨,进门还要低头,我那时只有六、七岁,进门不要低头。出门就是他的一亩三分地,两间草屋只有一般人家一间大,但夠住,因为家俱太少了,只有一座独灶鍋台,一个面盆。用水时,就用面盆去塘口端水,种田的农具长年摆在外面。
望九公有个老伴,眼睛高度近视,不能下田干活,只管烧煮饭一件事。她认不出我村任何人,也不说话,她的行动范围,就是从家里到塘口走十五步,端起半盆水,向后转,又走十五步回家,他眼睛极度不好,水里的杂物看不見。
我母亲说,她有次从望九公门前过,好奇,进去看他鍋里煮着什么,揭开锅一看,半锅水,还没下粮食,水中漂着一团牛屎,顿时恶心离开。
我第一次认识望九公,是在我家。那年代没有碾米机,稻谷是用一种像石磨一样的工具,人们俗称为木砻,(一般穷苦人家用柳条、黄泥和树片土法上马,请师傅制作土砻)先将稻谷砻成糙米,然后用大石臼春成熟米。这程序之间,穿插着另一可有可无的操作,就是用一张直径两米左右的大竹筛,将未砻净的稻谷和糙米分开。大竹筛的上口,有十字形的梁子,用绳子系在梁子中心,吊在屋梁下。这工序叫筛大筛,一般人不会,要请大师傅,请不起大师傅的人家,就用小竹筛慢慢筛。
望九公就是这大师傅,那天我母亲请他筛大筛,中午吃饭时,母亲端出四碗菜,是用大小不同的碗盛的菜,大号碗是炒白菜,中号碗是蒸鸡蛋和咸芥菜,小号碗是蒸咸鹅。这咸鹅是我家唯一的上乘精品,只有过年过节,和匠人、亲戚进门时才蒸咸鹅。
母亲安排好望九公吃饭后,和我商量,等会让老太吃过后再吃饭。我只得听命,我在橱房和堂屋交接处,看着望九公吃。母亲事前买了四两酒(十六两制),望九公喝完了酒就吃光了咸鹅,母亲送上饭,望九公首先将咸鹅汤一下子倒在饭碗中。我的眼一眨不眨地看完全过程,先是盼他吃剩点咸鹅,后是盼他不要吃汤,可憐无补费精神,我的心难过极了,母亲也陪着我难过,小声嘀咕着:这老头子也太不世故了。
这件往事,我一直到读完十年书后,才得到理解,望九公在家的日子太苦了。
当我长到六、七岁时,玩的场地渐渐扩大到望九公的“别墅”,我和望九公相差八十岁,我俩是熟人了,这次邂逅,是典型的童叟会,他不嫌我小,乐于和我玩,望九公和我说了个我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故事:
望九公房后的大塘,名曰长塘,大塘呈东西向,一头一个塘墩子(是历代前辈挖塘堆的土),像一个特大的猪盆。这塘里的水虽多,能灌溉不少田,但它形似猪盆,坏了风水,就不发旺人,他说我们田埠村就住在这猪盆地上。望九公说他活了这么大,没見过田埠村超过八十人口。
他还说,田埠村原名曹家田埠,曹姓人连死带跑绝迹了。换来了陈姓人,陈姓人也是同样命运,换来了欧、吴两姓人,说我们欧吴两姓力量大,抗住了败亡的命运。
当我长到十来岁时,有心跟着一些放牛娃去曹家岗玩耍,想找出一些望九公说的故事中的一些蛛丝蚂迹(曹姓死亡的人都葬于曹家岗)。不看便罢,看后触目惊心,大小坟茔星罗棋布,有几块开荒地边(一九五四年发大水,圩区破圩,逃荒到田埠村的灾民开的荒),扔了死人的白骨,还有死驴的骨头。自此,我一人再也不敢去曹家岗了。
当我长大成人后,我出入村庄,往北要经过陈姓坟地,往南要穿过欧、吴两姓坟地间的通道,田埠村人已成习惯,不觉有多害怕,南来北往的路人,夜晚经此处是要吹口哨壮胆的,东小王村一位少女,去六甲王村外婆家有事,路过此处被吓死了。
我长到十三、四岁时,那时是合作化前夕,村人暴涨到八十人,正蓄势待发时,忽然我村北面的黄山谷口修了水库,这水库挖压了当地人的土地,政府调整土地,逐次将库下村庄的土地,依次上调给库区农民。我田埠村的土地几乎全部调给了六甲王村,我村种的是东小王村的田,种田不方便,吴姓超半数人口搬回老家了。
在这人口锐减后,外地来了两个人:一叫杨帮华,人称扬歪子(一条腿跛足),他是峏山大杨村人,他是放养群鸭的,到此放鸭子,认上这地方周边环境适合养鸭子,便在我村撘了窝蓬,住了下来,一年后有了收入,盖了三间草房,将妻儿也搬来田埠村,家有人口六人。
另一个人,名叫洪云龙,人称洪老四,应该是家里兄弟多,他排行四,他是挑着担子走乡串户的银匠手艺人,专给人家做小孩的手镯脚镯,项圈和帽子上的银菩萨。他生意兴隆,一时走不开,有人介绍,租住了欧帮友家闲置屋。他生的一表人材,一位六甲王村大姑娘看上了他,两人结婚生子,此女特肯生养,两年一个,若干年后家有儿女(包括他俩自己)共八人。
打这以后,我去巢县城读书,四年后返乡,村里的情况又变了,人口又一次减少,杨歪子一家回老家了,洪老四随女人、小孩到女人娘家六甲王村落户了。我问了母亲,他们为什么会离开田埠村,母亲说:
杨歪子在田埠村受排挤,决定去六甲王村住家,政府顾及他是雇农成份,特别照顾他,将原区政府的屋基地送给他造房(原区政府迁至苏湾镇)。杨歪子挖墙脚时,挖到一缸洋钱(银元),六甲王村人说,这是大地主王自九家的财产(原区政府的房子就是被镇压了的王自九家的),应归六甲王村所有,逼他交出洋钱。杨歪子不承认有洋钱,说是个空缸,杨歪子有智慧,白天发现一块石板,没有揭开看,又用土将其覆盖,夜间取出洋钱,接后几天,去芜湖托亲戚去银行兑换了人民币。
六甲王村人見杨歪子如此狡猾,将他弄到原区政府粮仓吊起来打,杨歪子宁死不招,事后举家迁回原籍峏山大杨村。
洪老四的妻子,因生的俊俏,时常有人骚扰她,她终於受不了困扰,和丈夫商议,举家迁去娘家六甲王村。
这几年中,也经历了粮食艰巨。
几年后,从农村搞责任田起,人们生活渐渐好转,新生人口又多了起来,正在人口上扬的大好形势下,社会上出现了一个怪名词:癌症。老一辈半数以上死于癌症,尽在六十岁上下,周边村庄的人也有患此症者,但比率没有如此之高。我是个读书十年寒窗苦的人,天生又喜欢动脑筋,田埠村这种不发旺人的窘境,引起了我想若非非的思考。我终於想到了也许是我村的井水有问题。于是乎,我不惜余力地宣传这种想法,鼓动村人打大井。我带头打了一口半大的压水井,随后便有几家条件好的,也陆续打了大井。
现在这种想法没有了,那口使人望而生畏的老井被挖掘机毁了,田埠村被移民政策荡平了,人们去了柘皋镇,土地流转给种粮大户了。
题外话:望九公当年有个儿子,留守在东小王村,因贫穷至极,虽生的方长大汗,相貌堂堂,东小王村民间剧团演《梁山伯与祝英台》时,还选他扮演马文才,到近四十岁时,才娶了个没人要的哑巴大姑娘,哑巴为他生了两男两女四个孩子,还都会说话。此时我已是大队干部,共产党员,东小王村归我分工管理,我在东小王村发展的第一个党员,便是望九公的儿子,这好像是我和望九公未了的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