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快活女人们

#小说

都说我们村的女人疯了,她们半夜唱歌、当街骂人、追着男人打。村支书说她们中了邪,镇上来的干部说她们需要被教育。可只有我知道,她们啥病都没有——她们只是终于想通了。而我,是那个教会她们“想通”的人。

1.

我叫林小禾,今年二十八岁。

你问我为啥回村?

嗨,说来话长,但长话短说吧——我在城里混了七年,干过销售、当过前台、做过直播带货,最后一份工作是给一个女老板当助理。那女老板人挺好的,就是有个毛病,老爱跟我说:“小禾啊,你这辈子要是没个男人,那就完了。”

我一开始还跟她争,后来不争了。为啥?因为我发现她是真心的。她是真心觉得,女人活着就得靠男人。

那我为啥回村呢?

因为有一天我照镜子,突然发现——我不认识自己了。

我把头发染成棕色,穿高跟鞋磨出老茧,说话夹着英文单词,笑起来露八颗牙。可我心里头,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的房子。

我跟我妈打电话,说我想回来住一阵子。

我妈那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回来干啥?村里有啥好的?你回来让邻居咋想?”

我说:“妈,我累了。”

她又沉默了三秒钟,说:“行吧,回来吧,别跟人说你在城里混不下去了。”

2.

我回来的第一天,就撞见了张翠花。

张翠花是我们村的传奇人物。为啥传奇呢?因为她去年把老公打了。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啊,是正儿八经地打——拿着擀面杖,追着她老公李大军满村跑。李大军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张翠花在后面喊:“你跑!你再跑!我把你腿打折!”

最后李大军躲进了村委会,报了警。

警察来了,问咋回事。

张翠花说:“他打我。”

李大军捂着脸说:“你看看我这脸,谁打谁啊?”

张翠花说:“你先打的我。你打我一巴掌,我还你二十擀面杖,很公平。”

警察都愣住了。

这事儿最后怎么解决的?没解决。张翠花说,要么离婚,要么以后家里的规矩她定。李大军想了三天,选了后者。

从那以后,张翠花就成了村里的“疯女人”。

3.

我见到张翠花的时候,她正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啃玉米。

“哟,小禾回来啦?”她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玉米粒,“听说你在城里混得不错?”

“还行吧。”我说。

“还行就是不好。”她拍拍身边的石头,“来,坐下聊聊。”

我坐下了。

她递给我半个玉米,说:“你回来干啥?”

我说:“累了。”

她说:“累就对了。女人在哪儿都累,城里累,村里也累。但你回来也好,村里热闹。”

我问她:“翠花姐,你最近咋样?”

她笑了笑,说:“好着呢。我跟你说,我现在想干啥就干啥。我想半夜唱歌就半夜唱歌,想吃肉就吃肉,不想干活就不干。李大军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就让他知道啥叫擀面杖。”

我笑了:“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闲话?”她嗤了一声,“我活了四十二年,听了半辈子闲话。我发现一个道理——你越在乎闲话,闲话就越多。你不在乎了,闲话就伤不了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村口那盏唯一的路灯。

4.

我妈对我的回来,态度很复杂。

一方面她是高兴的,毕竟我是她闺女。另一方面她又担心,担心邻居说三道四。

“你今年二十八了,”她一边择菜一边说,“再不找对象就晚了。”

我说:“妈,我不急。”

“你不急我急!”她把菜往盆里一摔,“你看看人家王丽,比你小两岁,孩子都生俩了。再看看你,连个男朋友都没有,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我说:“妈,你那张脸搁哪儿都行,不用管别人咋看。”

我妈瞪我一眼:“你呀,就是嘴硬。等你老了,没人管你,你就知道哭了。”

我没接话。这种对话我在城里听过无数次,只不过说的人从女老板换成了我妈。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张翠花的歌声——她在唱《潇洒走一回》,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

我听着听着,笑了。

5.

第二天,我去村头的小卖部买酱油,碰见了刘芳。

刘芳是我们村的另一个“疯女人”。她的故事比张翠花还离谱——她出轨了。

不对,应该说,她被她老公说成是出轨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刘芳去年去镇上赶集,碰见一个卖水果的老同学,俩人聊了几句,加了微信。后来偶尔聊聊天,也没啥过分的。结果她老公赵刚翻她手机,看见了聊天记录,当场炸了。

“你跟别的男人聊天?你是不是想死?”赵刚把手机摔在地上,踩了两脚。

刘芳说:“那是我同学,我们就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聊啥?有啥好聊的?”赵刚一巴掌扇过去,“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刘芳捂着脸,没哭。

她说:“赵刚,你要是觉得我跟别人聊天就是出轨,那咱俩就离婚。”

赵刚懵了。他以为刘芳会哭着求他原谅,没想到她直接提离婚。

后来刘芳真的离婚了。她带着女儿搬回了娘家,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清清静静。

村里人嚼舌根:“刘芳啊,不守妇道。”“当人家老婆还跟别的男人聊天,不要脸。”

刘芳听见了,就说了一句:“我又没做亏心事,你们爱咋说咋说。”

6.

我买酱油的时候,刘芳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小禾回来啦?”她抬头看我,笑了笑,“听你妈说你要回来住一阵子?”

“嗯。”我把酱油放柜台上,“芳姐,你最近生意咋样?”

“还行,够吃饭的。”她放下手机,“你回来打算干啥?总不能一直待着吧?”

我说:“我还没想好。可能在村里做点啥。”

刘芳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想做点啥,我可以帮你。我认识镇上的人,办手续啥的都方便。”

我说:“好,谢谢芳姐。”

她摆摆手:“谢啥。女人帮女人,应该的。”

我拿着酱油往回走,心里头热乎乎的。

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在城里认识那么多人,个个都说“有事找我”,可真正帮我的没几个。回到村里,这两个被叫作“疯女人”的人,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7.

我妈听说我跟刘芳聊天,脸色变了。

“你少跟她来往。”我妈压低声音说,“她那种人,名声不好。”

我说:“妈,她咋了?不就是离个婚吗?”

“离个婚?”我妈瞪我,“她是为啥离婚的?你不知道啊?跟别的男人勾搭,被她老公抓住了。”

我说:“妈,她就跟同学聊了几句天,这也叫勾搭?”

“聊天也不行!”我妈急了,“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跟那种人来往,别人咋看你?”

我说:“妈,我不管别人咋看我。我觉得芳姐挺好的,人实在,心眼好。”

我妈气得直拍大腿:“你呀你呀,你就是不听话!你是不是也想学她?一辈子不结婚?”

我说:“妈,我可没说一辈子不结婚。我只是说,我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

我妈被我气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村后面的山绿油油的。我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我突然觉得,回来挺好的。

8.

第三天,村里出事了。

事情是这样的——村支书老赵接到镇上通知,说要整顿村里的“风气”。啥叫整顿风气呢?说白了,就是管管那些“不守规矩”的女人。

老赵开了个会,把张翠花、刘芳,还有另外几个“名声不好”的女人叫到了村委会。

老赵说:“你们几个啊,注意点影响。村里不是你们一个人的,还有别人呢。你们半夜唱歌、离婚、跟男人聊天,这让外面的人咋看我们村?”

张翠花当时就火了:“老赵,你说清楚,我半夜唱歌碍着谁了?我唱的是歌,又不是骂人。再说了,我唱歌的时候才九点,九点算半夜吗?城里人广场舞跳到十点呢!”

老赵被噎住了。

刘芳接着说:“赵书记,我跟谁聊天是我的自由。我没犯法,也没破坏别人家庭。你要是觉得我有问题,你拿文件出来说话。”

老赵脸都绿了。

旁边一个叫王秀兰的女人也开口了:“赵书记,你说整顿风气,那我问你——村里那些男人打牌赌钱你管不管?老李头喝醉了打老婆你管不管?你自己在外面养了个小的,你以为大家不知道?”

这话一出,整个村委会安静了。

老赵的脸从绿变紫,拍着桌子说:“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

王秀兰冷笑一声:“我胡说?那你敢不敢让我把照片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9.

这事儿后来闹大了。

王秀兰真的拿出了照片——老赵跟镇上一个小超市老板娘搂在一起的合影。照片是老赵自己发朋友圈忘记分组被截图的。

全村都炸了。

男人们说:“王秀兰太过分了,这种事能往外说吗?”

女人们说:“好家伙,自己养小三还管别人聊天唱歌?啥玩意儿啊!”

我妈回来跟我学这事儿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你说这王秀兰,她咋敢的呀?”我妈小声说。

我说:“妈,她说的不是事实吗?”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是事实。但这种事……一般没人敢说。”

我说:“妈,那不就结了?老赵管别人之前,先管好自己。”

我妈又不说话了。

晚上张翠花又在唱歌。这回她唱的是《女人花》。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

她的声音沙沙的,听着有点沧桑,但又很坚定。我趴在窗台上听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首歌以前没听懂,现在听懂了。

10.

回村的第五天,我决定做一件事——开个直播。

不是带货那种直播。我就是想拍拍村里的生活,拍拍张翠花唱歌,拍拍刘芳的小卖部,拍拍村后面的山和田。

我把想法跟刘芳说了。她犹豫了一下,说:“能行吗?”

我说:“试试呗,又不花钱。”

张翠花倒是爽快:“行啊!你拍,我唱!我跟你说,我年轻时候要是赶上现在这时代,我早就是网红了!”

我笑了:“你现在也不晚。”

第一场直播,就十几个人看。我举着手机在村里转了一圈,拍了老槐树、拍了稻田、拍了张翠花在院子里喂鸡。

有个观众问:“这是哪儿啊?看着挺舒服的。”

我说:“这是一个小村子,在山里面。”

另一个观众说:“那个大姐唱歌挺好听的。”

我笑了笑,说:“她是我们村的歌后。”

张翠花听见了,扯着嗓子喊:“歌后?我跟你说,我是天后!”

直播间弹幕刷了一排“哈哈哈”。

11.

直播了三天,粉丝涨到了两百多。

大部分是城里人,说看着村里舒服、解压。也有几个本地的,认出了我们村,在弹幕里说:“这不是那个出了名疯女人村的吗?”

我没理他。

张翠花倒是不在意:“疯女人就疯女人呗。我又没偷没抢,疯点咋了?疯点活得久。”

刘芳也被我拉进了直播间。她一开始很紧张,说话都不利索。后来慢慢放松了,开始跟观众聊天。

有个观众问她:“芳姐,你离婚后悔吗?”

刘芳想了想,说:“后悔。后悔没早点离。”

这话一出,直播间炸了。

有人骂她,说她不守妇道。也有人说她勇敢,说她活明白了。

刘芳看着弹幕,笑了笑,说:“我知道有人骂我。但我不在乎了。我以前在乎太多了,活得太累。现在我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对得起自己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数据——直播间最高在线人数到了五百多人。

我突然觉得,这事儿能做。

12.

我妈知道我做直播,又开始念叨了。

“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的,丢不丢人?”

我说:“妈,这叫工作。城里好多人都干这个。”

“城里是城里,村里是村里。”我妈说,“你在村里搞这个,别人咋看你?”

我说:“妈,你又来了。别人咋看我有啥关系?我又不靠他们吃饭。”

我妈气得不行,去找我爸告状。我爸正在院子里修板凳,头都没抬。

“她爱干啥就干啥呗。”我爸说,“又不是干坏事。”

我妈愣了:“你咋也向着她?”

我爸放下锤子,说:“我不是向着她。我是觉得,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咱们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妈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叹了口气,回厨房做饭去了。

我看着我爸的背影,突然觉得我爸也挺不容易的。他不是不懂我,他只是不想跟我妈吵。

13.

直播到第十天,出了个大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直播拍张翠花做饭,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吵嚷声。我举着手机出去一看——赵刚来了。

赵刚是刘芳的前夫。他喝了酒,脸红脖子粗地站在刘芳的小卖部门口,指着刘芳骂。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离婚了还在这过得挺好啊?你在网上抛头露面的,丢不丢人?”

刘芳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发白,但没说话。

赵刚看见我在直播,更来劲了:“你还直播?你让大家看看,这个女人有多不要脸!她跟别的男人聊天,被我抓到了,还敢离婚!”

直播间弹幕疯了。

有人说:“这男的有病吧?”有人说:“离了婚还来闹,要不要脸?”也有人问:“这到底咋回事啊?”

我当时脑子一热,没关直播,直接把镜头对准了赵刚。

“赵刚,你说芳姐跟别的男人聊天,那你有没有打她?”我问。

赵刚一愣:“我……我打她咋了?她是我老婆,我打她天经地义!”

直播间彻底炸了。

“天经地义?这男的说的啥屁话?”“打老婆还天经地义?”“报警!赶紧报警!”

这时候张翠花从屋里冲出来了,手里又拿着擀面杖。

“赵刚!你他妈的有完没完?你打老婆还有理了?你再在这闹,我把你腿打折!”

赵刚看见擀面杖,下意识地退了两步。他上次被张翠花打出心理阴影了。

“你们……你们都是一伙的!”赵刚骂骂咧咧地走了,“你们等着!我找人来收拾你们!”

14.

那天晚上的直播,在线人数破了三千。

有人录屏发到了抖音上,标题写着“前夫酒后闹事,村里大姐拿擀面杖护姐妹”。一夜之间,播放量破了百万。

我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消息爆炸了。

有媒体要采访的,有网红公司要签约的,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私信。我一条一条看过去,脑子嗡嗡的。

刘芳也看到了。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抖:“小禾,这事儿闹大了……我害怕。”

我说:“芳姐,你别怕。你没做错任何事,怕啥?”

张翠花倒是乐呵呵的:“怕啥?让他们来!老娘正好想上电视呢!”

我妈这次倒没骂我。她看着手机上那些评论,半天说了一句:“这些人……都是支持你们的?”

我说:“嗯,大部分是。”

我妈又看了半天,小声说了一句:“那赵刚确实不是个东西。”

我差点笑出来。我妈能说出这话,不容易。

15.

镇上派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干部,姓周,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

她先找了老赵了解情况。老赵现在自身难保,王秀兰那事儿还没过去呢,他说话都不硬气了。

周干部又来找了刘芳和张翠花。

她问得很细,从离婚原因到家暴情况,从直播内容到村里反应。刘芳说着说着哭了,张翠花说着说着拍桌子骂人。

周干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这事儿我会如实上报。”

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做的直播,挺好的。让更多人看到农村女人的真实处境,这不是坏事。”

我愣了一下,说:“谢谢。”

她笑了笑,走了。

张翠花在后面喊:“周干部,你下次来,我给你炖鸡!”

周干部回头摆摆手,笑着走了。

16.

事情后来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周干部回去之后,镇上真的派人下来调查了。不光是赵刚打老婆的事,还有老赵作风问题的事,还有村里其他几个家暴案例。

赵刚被行政拘留了十五天。老赵被免职了,还受到了党纪处分。

消息传回来那天,张翠花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

刘芳坐在小卖部门口,哭了很久。

我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眼泪,说:“小禾,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离婚的时候,村里人都骂我,说我不知好歹。我当时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我真的错了。”

我说:“芳姐,你没错。”

她说:“我现在知道了。我以前总觉得,女人离婚就是丢人的事。现在我明白了——丢人的不是离婚,是打人的。”

张翠花在旁边接了一句:“丢人的也不是出轨,是管不住自己还管别人的。”

我笑了:“翠花姐,你这总结太到位了。”

17.

直播越做越好了。

粉丝从几千涨到了几万,又从几万涨到了十几万。有人开始给我们刷礼物,还有人问我们能不能带货。

我跟刘芳、张翠花商量了一下,决定试试。

卖啥呢?

卖村里的东西。山货、干货、手工做的酱菜、自家酿的酒。这些东西以前都是村民自己吃或者送人的,从来没想过能卖钱。

第一场带货直播,卖了三千多块钱。

不多,但对村民来说,已经是个惊喜了。

张翠花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我做的酱菜也能卖钱?我天,我以前咋没想到呢?”

我说:“以前没人帮你卖嘛。”

刘芳也兴奋:“我小卖部的东西能不能也放上去卖?”

我说:“芳姐,你小卖部的东西镇上都有,没啥特色。咱们要卖就卖别处买不到的。”

刘芳想了想,说:“那我做的手工鞋垫呢?”

我说:“这个可以!手工的,独一无二,城里人喜欢。”

18.

我妈的态度也慢慢变了。

最开始她是反对的,觉得我丢人。后来看到直播能赚钱,村里人开始夸我“有本事”,她的态度就微妙起来了。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小禾,你教教妈,你那个直播咋弄的?”

我愣住了:“妈,你要直播?”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想学学……我看你翠花姐都能上电视,我比她差哪儿了?”

我差点笑出声。

我说:“妈,你不怕丢人了?”

我妈白我一眼:“能赚钱的事,丢啥人?”

我教她怎么用手机直播,怎么跟观众互动。她学得很认真,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第二天,我妈开了第一场直播。她在镜头前炒了一盘菜,一边炒一边讲。

“大家看啊,这个辣椒是我自己种的,这个肉是村里老刘家养的猪,没有饲料的……”

直播间只有二十几个人,但我妈特别开心。

她后来跟我说:“小禾,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觉得,我做的这点事,有人愿意看。”

我说:“妈,那是因为你做得好。”

我妈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

19.

张翠花的老公李大军,最近也有点变化。

以前他是村里出了名的怕老婆,被张翠花打得满村跑。现在他还是怕,但怕的方式不一样了。

他开始帮张翠花干活了。

张翠花做酱菜,他帮忙洗菜切菜。张翠花直播,他帮忙搬东西打下手。虽然还是经常被张翠花骂,但他不跑了,嘿嘿笑着认错。

有一次我问他:“大军叔,你咋变了?”

他挠挠头,说:“我没变。我就是想通了——她开心了,我也好过。再说了,她现在能赚钱了,我要是跟她吵,她真把我踹了咋办?”

我笑了:“所以你是因为钱?”

他想了想,说:“不全是。我是觉得,她现在的样子……挺好的。比以前整天板着脸强。”

张翠花在屋里听见了,喊了一句:“李大军你少在这拍马屁!赶紧把酱菜坛子搬过来!”

李大军嘿嘿一笑,屁颠屁颠去了。

20.

刘芳的前夫赵刚拘留期满出来了。

他回来那天,刘芳有点紧张。但赵刚没来找麻烦。听说他家里人把他骂了一顿,说他“把能赚钱的老婆弄丢了”。

有人跟刘芳说:“赵刚后悔了,想跟你复婚。”

刘芳听了,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跟我说:“小禾,你说我该不该复婚?”

我说:“芳姐,这事儿你得自己想。但我问你一句——你觉得他变了没有?”

刘芳想了想,摇摇头:“没变。他还是觉得打老婆没错,只是后悔放走了我。”

我说:“那你自己就有答案了。”

刘芳笑了笑,说:“嗯。我不回去了。我好不容易活成现在这样,我不想再回去过那种日子了。”

21.

直播做到第三个月,我们有了三十多万粉丝。

每个月带货能赚两三万块钱,分给刘芳、张翠花和村里其他帮忙的人。虽然不多,但对农村来说,已经是笔不小的收入了。

村里其他女人的态度也变了。

最开始她们躲着我们,怕被连累。后来看到我们能赚钱,又开始凑过来,问能不能也加入。

张翠花嘴快:“你们之前不是看不起我们吗?说我们是疯女人?”

那几个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

刘芳心软,说:“来吧来吧,人多力量大。”

我倒是无所谓。我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才做这个的。我回来的初衷,就是想让自己活得舒服点。如果能顺便帮到别人,那就更好了。

22.

有一天晚上,直播结束之后,我跟张翠花、刘芳坐在院子里喝酒。

月亮很圆,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张翠花喝了半杯酒,突然说:“你们知道我为啥打李大军吗?”

我和刘芳看着她。

“不是因为那次他打我。”张翠花说,“是因为我嫁给他二十年,他从来没把我当个人看。”

她灌了一口酒,接着说:“我嫁过来的时候十八岁,啥都不懂。他说啥就是啥,让我干啥就干啥。我不吭声,不顶嘴,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结果呢?他嫌我老了,嫌我不会打扮,嫌我只会干活不会说话。”

“那天他打我,是因为我跟他妈吵了几句嘴。他妈骂我,说我没生出儿子。我忍不住顶了一句,他一巴掌就扇过来了。”

“那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我突然就醒了。”张翠花眼眶红了,“我想,我这二十年,到底图啥?图他打我一巴掌?图他妈骂我没用?”

“所以我还手了。我知道别人说我疯,说我不像个女人。可我他妈的不想再像个女人了——像他们嘴里那种‘好女人’。那种‘好女人’,我当了二十年,当够了。”

刘芳哭了,我也哭了。

张翠花擦了擦眼泪,笑了:“哭啥?我现在不挺好?我想唱就唱,想吃就吃,谁也管不着我。”

她举起酒杯:“来,敬咱们这些疯女人。”

“敬疯女人。”我说。

“敬咱们自己。”刘芳说。

23.

日子一天天过,直播一场场做。

村里人慢慢不叫我们“疯女人”了,改口叫“那几个能干的”。

我妈也不念叨我结婚了。她现在忙着学直播,学拍视频,比我还忙。

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小禾,你以前在城里,过得开心吗?”

我想了想,说:“不开心。”

我妈说:“那就不回去了。”

我说:“妈,你不怕别人说闲话了?”

我妈哼了一声:“说就说呗。我现在忙着呢,没空搭理他们。”

我笑了。我妈终于活明白了。

24.

上个月,镇里搞了个“乡村振兴巾帼行动”的评选,周干部推荐了我们。

张翠花代表我们上台领奖。她穿了一件大红衣裳,头发梳得锃亮,站在台上一点都不怯场。

主持人问她:“张大姐,你对‘村里的快活女人’这个称号怎么看?”

张翠花对着话筒说:“我觉得吧,女人快不快活,跟男人没关系,跟别人咋说也没关系。关键是你自己想不想快活。你想快活,谁也拦不住你。你不想快活,谁也帮不了你。”

台下响起了掌声。

我在台下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真好看。

不是那种好看,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好看。是活明白了之后,才能有的那种好看。

25.

前两天,有个粉丝给我发私信。

她说她是个家庭主妇,结婚八年,老公经常打她,她一直不敢离婚。看了我们的直播之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去法院起诉了。

她说:“谢谢你们。你们让我知道,女人不是非得忍着。”

我把这条私信读给张翠花和刘芳听。

张翠花听完,眼眶红了,嘴上却说:“哎哟,我这人最听不得这种,容易掉眼泪。”

刘芳擦了擦眼睛,说:“咱们也没做啥大事,就是活自己的而已。”

我说:“有时候,活自己,就是最大的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回村那天,我妈问我回来干啥。

我当时说“累了”。

现在想想,不光是累了。是迷路了。

在城里那几年,我跟着别人定好的路走——找份稳定工作、找个男人嫁了、生孩子、过日子。可那条路我越走越不对劲,越走越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回到村里,遇见张翠花、刘芳这些“疯女人”,我才发现——原来路可以自己走。原来女人可以不按照别人画好的道道活着。原来“疯”一点,反而更清醒。

窗外的月亮很亮。

隔壁又传来张翠花的歌声。这回她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她的声音还是沙沙的,但听着特别安心。

我闭上眼睛,笑了。

明天还要直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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