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学军
散文

车过冈仁波齐的时候,远远就能望见神山雪峰覆盖着千年不化的冰,像一顶银冠嵌在湛蓝天幕下。沿着河谷再往西北走四百多公里,就是狮泉河了,藏语里它叫森格藏布,意思“雄狮口中涌出的泉水”,发源于神山北面的冰川,顺着峡谷蜿蜒而下,在阿里高原荒漠里劈开一道绿色长廊,最终流出国境成为印度河,奔往印度洋。我对它的所有记忆,都沉淀在四十年前那片冰天雪地的军营里。
1982年的冬天,我刚入伍到阿里,连队驻扎在离狮泉河镇九公里的山洼里,营房旁边那口四米深的水井是全连的命根子。数九寒天里,每次打水溅出的水滴落在井壁上,一天一天结成了厚冰,到最后井口窄的连水桶都放不下去,柴油机要发电保障库房用电,炊事班要做饭,全连人要洗漱,吃水成了天大的难题,连里只得派那辆老解放生活车CAlOB去狮泉河拖水,用的是刷了又刷的空菜油桶,每个班分一桶洗漱水,炊事班和守油库的一个班多留几桶,水用完了再去拖。现在想起那水总带着生菜油味,可那时没人抱怨,一听说要拉水,全连人都主动来搬桶装车——在那连风声都带着寂寞的荒原上,能一起忙点什么,本身就是个让人踏实的事。
我最初对狮泉河的印象,是冬天里一块巨大的冰镜,河面结的冰厚的能走汽车,在狮泉河上游一段河,透蓝的冰面下能看见河底每一块卵石纹路,连气泡都冻成晶莹的琥珀,新疆石河子市李林当年是我班战士,说见过狮泉河在奔腾中骤然凝固的样子,高高的浪头卷着优美的弧度僵在半空,像坚守阵地的勇士,保持着奔腾的姿态就成了永恒的冰雕,我没见过那样奇绝的景象,却记得礼拜天跟着老兵去冰河凿冰钓鱼,用曲别针弯成钩,系一小块生羊肉垂进冰洞,不消片刻就能钓上一条头大身子傻的鱼。那鱼浑身黑亮,肉雪白细腻,可那时候大家钓鱼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钓上来有的又随手丢进河里,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们竟早就懂了钓鱼不为鱼的潇洒。
夏天的狮泉河又是另一番模样,连续几个晴天,雪山的冰被太阳晒得融化加快,河水就会涨起来,老兵说“高原的洪水是太阳嗮出来的”,这话一点没错。我们沿着河岸出操,能闻到河水带着冰川的寒气,混着岸边红柳的芳香,吸进肺里都带着甜味。营区离河不过二百米多米,闲了我就爱往河边跑,站在岸上看河水带着细碎的浪花慢慢的流,河心小岛上长满了绿草,盛夏的时候常有藏族同胞带着录音机去岛上跳舞,歌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河水轻响,是那段寂寞岁月里最温柔的声音。
那时候连队做饭缺燃料,冬天要去上游红柳摊打柴。我们天不亮就乘车出发,沿着河岸开一百多公里,就能看到大片靠着狮泉河水滋养的红柳林。刚住进阿里的时候,条件艰苦,做饭没柴烧,只能砍红柳做饭,眼看着红柳滩在一天天缩小,多年后我才慢慢明白,高原上的每一颗树都是生命线。后来部队修坝引水,年年种树,老司令员年过半百还带头搬石修渠,慢慢的红柳又长了回来。边境线上的红柳更是没人动过,哪怕是再冷的天,边防连队也不砍一颗边境的红柳烤火取暖——每颗红柳都是我们一起守边的无言的战友啊。
我在狮泉河畔守了不到两年的库房,沿着河边不知跑过多少次的早操,喝过无数捧清甜的河水,见过它的凝固,也见过它夏天的奔腾。河畔的烈士陵园里,躺着滚雷英雄罗光變,还有许许多多把生命留在边疆的战友,狮泉河的水声日日陪着他们,就像他们从未离开。后来我离开了阿里,再回去是几十年后,狮泉河镇变成了热闹的边境新城,智能大棚里冬天都能结出鲜红的柿子,抵边的村寨盖起了整齐的藏式别墅,公路通到每个山口,连当年的飞沙走石的红柳滩,都成了郁郁葱葱的生态林。
可我总还是忘不了的1982年那个冬天,老解放生活车拉着我们,沿着狮泉河的冰面慢慢开,战士们挤在车厢里唱着歌,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可每个人的心里热乎着。那股子劲,就像狮泉河的水,从千年冰川里流出来,穿过荒漠,绕过高山,从来都没有停过。它养活着高原的人,也守着这片高原上的家园,那些刻在冰河里的记忆,从来都不会褪色。
如今再想起狮泉河,耳边仿佛还能听见河水流动的轻响,那是无数守边人的青春,顺着河水,一直流向远方,流向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