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朝我大喝一声,问我半夜三更来这里干什么。
“找吃的。”我回答。
“没经我同意,你敢私闯厨房重地?”
“谁让你不给我弄肉吃?”
“自己没看好自己的东西,你还敢责怪我?”
“你就不能再给我弄一点肉?“
“我做的腊肉都给你端过去了,去哪里弄肉给你吃?”
“桌子上不是还有那么多肉吗?”
我这么说,他赶紧揭开桌上的盖子一看,这才发现剩下的腊肉不见了,问我是不是偷吃了。
“除了我还有谁?”我问他。
“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能乱吃我的东西?”
“我饿了还不能吃?”
“饿死活该。”
“老天爷找你算账。”
“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打了我一顿,然后把我抓到鸡笼子关了起来,说我要是不知悔改就别想再吃肉。
“那些肉是我的,你不能不让我吃。”
“腊肉在我手上,我说了算。”
“你敢不给我吃肉,我就告诉老天爷。”
“随你便。”
说完,他就睡觉去了。就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花花公子突然不请自来。我一看见它就生气,让它滚一边去。
“我刚回来,你就叫我滚?”
“你来干什么?”
“我呆一会就走。”
“到别的地方呆去。”
“去哪里呆?”
“找花花公爹玩。”
“它睡觉了。”
“那就回地狱。”
“阎王爷让我在人间活动。”
“那你去活动呀。”
“我想和你玩一会再去。”
“我不想和你玩。”
“为什么?”
“一有事就只顾自己跑路的鸡,我干嘛要和你玩?”
“如果我不跑快一点,就被你的主人抓住了。”
“他看不见你。”
“手电筒能照见我。”
“你怕光线?”
“是鬼都怕光。”
“太阳光这么强烈,为什么你不怕?”
“除了太阳光之外,我什么光线都怕。”
“那你还是快走吧。”
“为什么?”
“如果屠夫知道你在这里,肯定还会拿手电筒照你。”
“天亮以后我就走。”
“为什么要等天亮?”
“现在出去没地方溜达。”
“你刚才去哪儿玩了?”
“到花花公爹的笼子里看了一下。”
“为什么你不在那边呆着?”
“它睡着了,我还在那里呆着干嘛?”
“别的鸡都睡着了?”
“有两只母鸡没睡。”
“你可以跟它们玩。”
“它们不是我喜欢的鸡。”
“你活着的时候没跟它们玩吗?”
“我很少跟它们混。”
“地狱里的鸡怎么向阎王爷告状?”
“向阎王爷告状的鸡和它们不是一伙。”
“那是谁的鸡?”
“可能是我以前玩过的野鸡。”
“你去哪儿找的野鸡?”
“野外。”
“谁的鸡跑去野外?”
“那是没有主人的野鸡,长期在野外活动。”
“你跑去野外干嘛?”
“觅食。”
“为什么跑那么远找食物。”
“我想吃吃点新鲜东西。”
“野外有什么新鲜东西吃?”
“虫子,蚂蚱、青蛙。”
“屋子附近的虫子还不够你吃吗?”
“这里的虫子没有野外的肥大。”
“野鸡也在外面捉虫子?”
“要不我怎么找它们玩屁股?”
“你玩过多少野鸡,”
“应该有好几只。”
”既然你和它们玩过,怎么不知道它们长什么样?”
“有些玩过就忘了。”
“连样子都记不得?”
”没注意看。”
“你以后惨了。”
“怎么惨?”
“作乱村的鸡死了都找你算账。”
“我认识作乱村的母鸡,它们没法乱告状。”
“你不是没认出向阎王爷告状的野鸡吗?”
“那只鸡是例外,代表不了什么。”
“反正你以后的日子很难过。”
“现在不说那些,先说说你吧。”
“你想知道什么?”
“打算怎么过完余生?”
“继续生动物。”
“除了生动物就没别的事了?”
“吃喝拉撒。”
“还有呢?”
“没什么了。”
“不打算找几只公鸡玩玩新鲜感吗?”
“我怕进地狱下油锅。”
“反正都玩了,再玩几次也无妨。”
“那样我不是更惨?”
“就算你现在不玩了,以后下地狱也逃不了悲惨的命运。”
“为什么?”
“你该干的都干了,只是数量问题而已。”
“这么说来,我现在玩不玩都一样?”
“相差无几。”
“那你说我玩,还是不玩?”
它没直接回答我,而是问我还能活多长时间。
“大概一年半的样子。”我答。
“这么算起来,你在人间没多长时间了。”
“如果老天爷开恩的话,也许会让我多逍遥一两个月。”
“那就抓紧时间玩吧。”
“玩什么?”
“跟别的公鸡搞男女关系。”
“以后下地狱怎么办?”
“多玩一年半载没什么关系,大不了多下几次油锅。”
”那不是很悲催?”
“就算你现在不完也一样的下场。”
“至少可以少下几次油锅吧?”
“多下几次油锅和少下几次油锅没什么区别。”
“少受点罪不好吗?”
“只要被扔进油锅炸上几回,你就习惯了。”
“下油锅还能养成习惯?”
“一旦下油锅炸过几次,你就感觉不到痛苦了。”
“你怎么知道炸过几次就没痛苦?”
“我认识的几只鸭子都是这么说。”
“它们骗你。”
“骗我对它们没好处。”
“除非你自己去体验一下。”
“我的罪行还没到下油锅的地步。”
“不能主动要求下油锅吗?”
“谁会这么傻?“
“为了证明一下是不是没痛苦。”
“只有炸过几次才没痛苦。”
“那你就多炸几次。”
“不行。”
“体验一下吧。”
“我可没那么傻。”
“你不去试验一下,我怎么知道要不要和别的公鸡玩?”
“按我说的玩就行。”
“我必须知道下油锅什么感觉,才能决定玩不玩。”
“听我的没错。”
“没经证实过的事,我不敢放肆。”
“那就当我没说吧。”它从狗洞钻了出去。
“你这就走了?”我问它。
“既然你不听我的,我还在这里干什么?”
“说说地狱的事。”
“我说完了。”
“你只说下油锅,没说别的。”
“如果你想知道详情点,那就自己下去看。”
“我现在还不能下去。”
“等你下去的时候再看。”
“那我还要不要找别的公鸡搞男女关系?”
“你看着办吧。”它通过狗洞对我说,“假如你不怕下油锅,那就多找几只公鸡玩。如果你害怕油炸,那就守着野猪过完余生吧。”
“我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多找点罗曼蒂克。”
“赶紧找去。”
“但我又害怕下油锅。”
“既然你这么怕,那就别玩了。”
”可是我又不甘心这么浪费时光。”
“自己决定吧。”
“你帮我分析一下利弊。”
直到外面没回应,我才闭上了嘴巴。睡了一会,天就大亮了。屠夫起来看了我一下,问我昨晚跟谁说话。
“我没说话呀。”
“为什么我听见你嘀咕?”
“你听错了。”
“我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了,怎么会听错呢?”
“那你怎么不开门出来看看。”
“我懒得出来。”
“那就别乱猜测。”
他骂了我几句就走了。早上九点,他端着一只喂鸡用的盆子过来问我想吃什么。
“盆子里面有什么?”
“米糠。”
“老冯给了我们那么多腊肉,为什么你不弄给我吃?”
“先吃点米糠,晚点我再给你煮腊肉吃。”
“我现在就要吃肉。”
“早上不适合吃腊肉。”
“为什么?”
“肉类不好消化。”
“对我来说,那不是问题。”
“先吃点米糠,晚点再吃肉。”他把盆子放到我脚下。
我一脚把盆子踢翻,说自己除了腊肉之外,什么都不吃。
“以前你不是吃得很香吗?”
“那是没办法才吃。”
“晚上再吃吧。”
“你现在不让我吃腊肉,我就找老天爷投诉。”
“随便。”他白了我一眼,就这么走了。
我马上对着头顶叫了几声老天爷,让他赶紧下凡管管屠夫。
“屠夫怎么了?”老天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他不给我煮腊肉。”
“你叫他煮呀。”
“他不理我。”
老天爷马上把屠夫叫了过来,让他赶紧给我弄点腊肉吃。屠夫说我天亮之前刚吃过肉,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吃。
“你现在就弄给它吃,吃完就把它放到猪圈里。”
“为什么这么急?”
“它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让它造动物。”
“浪货还能活多久?”
“一年半左右。”
看在我不久于人世的份上,屠夫只好去了厨房。半小时后,他把一锅热气腾腾的腊肉放到我脚下。我发现味道差了点,问他是怎么做的。
“水煮。”
“为什么不采用温火炖?”
“干嘛要炖?”
“炖出来的腊肉才香。”
“有肉吃就不错了,你还这么挑剔?”
“反正都是吃,为什么不炖着吃?”
“我没那么多柴火给你炖肉。”
“上次你怎么炖了?”
“偶尔炖一次还行,天天这么炖没门。”
“我想吃炖腊肉。”
“你有本事就自己炖去。”
“我能自己炖肉的话,还用找你吗?”
“自己没本事就别挑剔。”
“你不能把它炖一下再拿过来?”
“我没时间,也没柴火给你炖肉。”
“炖一块肉用得了多少柴火?”
“无论用多少柴都不行。”
“我不想这么吃。”
“那我就拿给野猪吃了。”说着,他把锅端了起来。
为了避免人财两空,我赶紧说自己这就吃。他把锅放下来,说我做鸡还这么多名堂。
“鸡就不应该有要求?”
“哪只鸡像你这样?”
“我和别的鸡不一样,你不能按普通鸡的标准要求我。”
“无论你前生多出色,现在也只能按鸡的方式生活。”
“就算是普通鸡也有选择的权利吧?”
“别的鸡连肉都没得吃,你还说什么?”他拍了一下我脑袋,让我赶紧吃完就去猪圈里蹲着。
他一走,我就狼吞虎咽。没多大工夫,一锅腊肉就被我席卷残云了。正想消化一下,他就过来问我吃完了没有。
“吃完了。”
“那就去猪圈里呆着吧。”
“休息一会再去。”
“去猪圈里休息。”
“野猪会拱我屁股。”
“那不是正合你意吗?”
“我还不想让他拱。”
“你可以拒绝。”
“它不听。”
“那就赶紧执行任务。”
“我不想这么早过去。”
“老天爷让你吃完就进猪圈,你敢不去?”
他二话不说,就把我抓进了猪圈。野猪马上跑过,问我是不是偷肉吃了。
“我没偷吃。”
“你身上怎么一身腊肉味?”
“主人给我煮的腊肉。”
“煮了多少?”
“一小块。”
“你没闹吗?”
“闹翻天也是这么多。”
“再去闹一下。”
“没法闹了。”
“为何?”
“他说每天只能吃这么多。”
“别听他胡说。”
“怎么是胡说?”
“他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想把腊肉留给自己享用。”
“没有老天爷的允许,他不敢这么做。”
“你等着看吧。”
结果真如他所说,没过几天屠夫就说腊肉吃完了。
“才几天工夫,怎么就吃完了?”我问他。
“你吃不少了。”
“还没到十天。”
“今天是第九天了。”
“明明就是吃了五次腊肉,你怎么就弄出九天?”
“你再好好想想。”
“我不用想就知道你瞎说。”
“无论你信不信,反正现在没腊肉可吃了。”
“肯定是你把肉吃了。”
“我没吃你的腊肉。”
“你骗人。”
“信不信由你,反正从今天起就没肉吃了。”他把一瓢米糠倒进猪槽,让我凑合过日子。
“我不吃这些。”
“除了这些,家里没别的东西可吃。”
“还有一块腊肉。”
“没了。”
“老冯一共给了我们十块腊肉。”我说,“就算吃了九块,还有一块没吃。”
“剩下那块肉是我的了。”
“你不能把我的腊肉占为己有。”
“我总不能白干吧?”
“你什么都没干。”
“腊肉是我提回来,又是我做给你吃。你怎么能说我什么都不干呢?”
“给我煮腊肉是你的任务,你不能索要回报。”
“天下没有白干的事。”他说,“如果不是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就算你给我十块腊肉,我也不一定给你煮肉吃。”
“老天爷没说给你腊肉。”
“我为你煮了那么多腊肉,难道还不能留一块给自己?”
“你问老天爷去,看看他同不同意。”
“这事我说了算。”
“没有他的允许,你不能拿我的腊肉。”
他懒得跟我争论,叫我吃点米糠就睡觉去。我气得半死,抬起鸡爪就把米糠从猪槽里踢了出去。
“你欠揍,是吧?”他抓住我就打了我一顿,命令我把地上的米糠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