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字记录人间百态。
——彭斋
【一】
郊外古道边,野草随风曳。
马蹄破长空,惊起林中雀。
劲装少女踏马纵青山,沿途清溪映碧空。
初夏清风尚不燥,拂过她微微上扬的眉眼和嘴角。
行至林中,参天古树,少女利落翻身下马,摸摸自己的爱马,吹响口哨,宝马自去附近觅食。
“天青,你又偷溜出来,不怕回去吃板子?”随后赶到的骏马上,同样身着劲装的少年,抬头仰望正躺在树上悠哉悠哉的少女。
天青在粗壮树枝上半坐起来,朝少年一挥手:“东西呢?”
瞧这模样,自有几分侠客风流。
少年无奈摇摇头,取下酒壶,自马上脚步轻点,飞身上树,将酒壶抛给天青。
天青稳稳接过,仰头喝去小半。
二人各自择树而栖, 并不说话。
天青自顾自喝酒,空寻不动声色,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她。
许久未见,她出落成大姑娘了,以后再也不会挂着鼻涕,跟在他身后,屁颠屁颠叫师兄,哄他买糖吃。
其实,那样也挺好。不像现在,为着男女授受不亲,哪怕再见,也隔着无形沟壑。还是儿时好,只晓得玩闹,不似现在诸多烦恼。
不多时,酒已见底。
“我该回去了。”
天青开口,打破林中平静,言语间,竟藏着无限落寞。
空寻叫住她:“你心情不好?”
唤来马匹的天青没抬头,苦笑道:“下次再见,你得叫我楚夫人。”
空寻是生生摔下树的,为他刚听到的消息。
天青和空寻师出同门,打小一起长大。天青及笄后,被家人接回去,二人闲暇时会偷偷相约出游,一如往昔情谊。前些日,天青托人给空寻捎信,让他想办法搞点师父珍藏的佳酿。
不曾想,竟是为这。那一刻,空寻许是喝酒上了头,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拍身上污泥,拉着天青,呆呆问了句:“要不,我带你走?”
林中,安静如黑夜。
天青没推开他的手,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回望着他。
空寻好不容易从天地间借来的勇气,在她盈盈波光中,溃不成军。
她没说话,已经代表拒绝。
他低头,不敢看她。
天青到底还是走了。
临走前,她扑到空寻怀中,二人相拥无言。
天青似乎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他心太杂,没听清。
“你说什么?”
天青已松开空寻,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开。
空寻知道,天青不会答应自己。
这世间,有很多事,都比男女之情更重要。
譬如天青家道中落,急需楚家助力。
譬如空寻自己也身不由己,待及冠后,还得回宫。
回到山上,师父坐在大堂,旁边放着那坛他珍藏多年的酒。
看到空寻失魂落魄的模样,反倒叹了口气:“你知道了?”
空寻默默点头,反问:“是你,还是他们?”
没有外人在时,师徒二人相处,师父反倒处于下风。
师父见他猜出来,决定送他最后一课:“身为皇室子弟,没有什么比得上那个位置。你诸般都好,只是容易心软。”
空寻没说话,打开那坛酒,倒了两碗。端起其中一碗,自顾自独饮。脑海中,回想起刚才天青独饮的模样。
有那么一刻,他恍惚体会到了天青当时的心情。
这酒,真难喝。
空寻俯身大拜,师父想要去拦,被他制止:“空寻,谢师父大恩。”
这沧琅山,从此再无天青与空寻。
空寻下山时,侍卫、宫人分列两旁,依仗绵延数十里。
这尚只是皇子仪制。
怪不得从古至今,世人都想坐上那位置。
【二】
永宁九年,政通人和。
新皇即位,大赦天下。
特赦名单中,柳家赫然在榜。
“主上,柳家已被楚夫……柳小姐接走,安置在城东。”暗卫回来禀报时,空寻,不,新帝瑾成正独自站在城楼上,俯瞰皇城灯火通明。
听到暗卫回禀,瑾成视线移向城东。曾经被抄没的柳家住宅,均已退还,想必此刻,他们正阖家团圆吧。
“她,在楚家过得如何?”
暗卫犹豫片刻,到底说了一句:“若您放不下,大可……”
瑾成摇摇头:“我被困于此就够了,她并不属于这儿。”
暗卫从小陪在瑾成身边,二人名为主仆,实有朋友之谊,闻言不免宽慰道:“或许,她愿意为了您……”
瑾成止住他的话:“你也知道,我一路厮杀到此,能让柳家无罪已是不易。以她的性子,必定看不惯我曾经使过的手段。就让她心中,只有空寻吧。”
那晚过后,他撤走了暗中保护天青的人。如今柳家已无大碍,她又是楚家主母,于情于理都没理由再找人护她,免得被外人察觉,反倒让她陷入非议。
只是没想到,暗卫来回禀时,竟带来她的口信。
“柳小姐让属下一定原话转告,”得瑾成首肯,暗卫这才开口:“师妹天青,遥祝师兄空寻,此生诸事顺遂,平安喜乐。”
轰!
瑾成内心城墙轰然坍塌。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三】
瑾成迎娶皇后时,按祖制,需一起受万民朝拜。
大殿外,汉白玉石阶上,瑾成同皇后并肩而立,身着锦衣华服,接受万民朝拜。
时隔多年,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天青。
她同自家夫君,站在队伍中,俯身大拜。
他们都已不再年少。
世俗有太多规矩,足以将他们推得越来越远。
可是很奇怪,明明这么久没见,再见面时,隔着茫茫人海,他们还是能第一时间认出彼此。
众人起身时,他们视线相对,旋即彼此移开视线。
按规矩,百姓不可直视天子。
可是,从前无数个日夜,他的天青,总会用那双闪着微光的眸子,笑着看他,缠着他要糖吃,让他偷偷给她补课业……
那些曾经的年少时光,早已消弭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中。
原来,他们从前拥有过那样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