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山酷寒、苍山覆雪,外婆的身躯随着积厚的飞雪一点点缩隐下去,她最终还是没能捱过那个冬天。外婆走了,葬在了春日里青草葳蕤的土地山上,可她没能等来遥遥在望的下一个春天,她枕着冰冷的皑皑雪被长眠了……
外婆有三个孩子:大舅、小舅和我母亲,外公耳朵听不见,天生的双耳失聪。母亲出嫁父亲后,大舅和小舅也娶了媳妇儿,大舅母是个令外婆苦不堪言的毒儿媳妇,小舅母虽说为人尚好,与小舅却是常常掀房揭瓦、吵得不可开交,“战乱”之后殃及的,也是外婆。
大舅小舅成家后便分了家,外公外婆年事已高,两位舅舅几经商量后决定每家侍奉外公外婆一年。外婆在大舅母家的第一年,便遭到了大舅母的毒手,一天夜里外婆像往常一样去炕上睡觉,睡前用手铺平了床垫,谁知道竟被什么东西扎破了手,外婆觉得奇怪,把手伸向被扎到的地方轻轻摸找,竟从床垫里摸出了两枚尖细的长针,外婆又惊又怕,她已多年不纳鞋垫,也未曾收藏那样的长针,而那种长针,她见得大舅母有,她不敢把长针的事告诉大舅舅,大舅舅是个典型的怕媳妇儿的主,于是只好把长针悄悄丢掉,把这件事埋在心底……
等到过年母亲带着我们去大舅母家拜年时才将此事秘密告诉母亲,我当时也在一旁,外婆一边讲诉着事情的经过,一边止不住的泪眼婆娑,她说她不想继续在大舅母家了,她想去小舅家住,问母亲她能不能向小舅提这个事情,母亲哪里做得了主?毕竟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后来外婆径自壮着胆子向小舅提了她的想法,如愿回到了小儿子家。
可小舅母不高兴了,常以此事为由和小舅吵架,小舅很刚,不怕媳妇儿,所以总是和小舅母扭打成一团,把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砸得稀巴烂,事后谁也不收拾残骸,各自醉卧于床上睡到日上三竿,家中大小事皆置之不理,外婆不敢置喙,只能默默扫除狼藉,按时按点做好一日三餐,小心翼翼地立于儿子儿媳的卧房外压低声音叫他们起床吃饭,可没有人应她,她只好回到炉边,把凉了的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这样无奈憋屈的日子她过到了生命的尽头,外婆生前的两个月,正逢横山村的冬天,横山的冬天异常的冷,开门即是茫茫一片白,雪的白掩盖了其他一切异色的枯树、黄土、青砖瓦、泥巴路……可外婆仍要早早起床生火煮鸡鸭猪牛的吃食。
一天,外婆照常在厢房里用机器打牲畜的早粮,可粉碎机意外切掉了她的右手,鲜血淋漓的外婆晕倒在机器旁,好久才被小舅发现送往医院抢救,外婆醒过来了,可永远失去了得力的右手,从此干不得任何重活,医药费花掉了小舅大半的积蓄,又得知外婆再不能做活,小舅母大失所望,迫于以后要一边照料外婆一边要接管之前家中所有外婆的工作,小舅母审时度势下终于偷偷跑掉了,离开了舅舅家,至于去了哪里,舅舅几处打听皆无所闻。
没了媳妇儿,舅舅也变得越发消迷,可家中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要养,他只能出门做工,把三个小孩丢给刚出院的外婆带,顾不得医嘱,外婆只好照常做起了各种家务。左手的不便给外婆带来了诸多麻烦,她常因为做饭慢了而被饿坏了的三个孙子的哭喊吵得身心俱疲……
由于过度操劳,外婆日渐消瘦,身子骨越来越弱,那年冬天过年母亲我们去看望她时,她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了,她愁容满面地拉着母亲,喊着母亲的小名哀哭道:“芬儿啊,求老天爷快点收了我吧!我活着受罪啊!”母亲不知如何搭话,只能心疼地陪着外婆一块儿哭……
之后过了俩月,外婆再也不堪重负地走了,她这一生从未许过什么愿望,她唯一期望的是:她走的时候天是晴的,太阳暖烘烘的,土地山上青草葱葱、野花能开得到处都是,可是她没有等到土地山的白雪消融,没有等到春天的风来把山上的枯草和野花唤醒,她自己先睡着了……
外婆啊,冬天的土地山上那么冷那么冷,您怎能安睡?愿您来世:不为人妻不为人母,生在富贵温馨人家,享双亲疼爱、万般庇护,不困饥寒、顺遂无忧。这一世您所遭受的诸多磨难,都将化作来世的福泽,所有的身不由己都为来世的自由作祭!老天爷,这一切早已绰绰有余,如若真有轮回,请您不失偏颇,予外婆一个幸福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