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家园】
有些记忆让人不舒服,但不该被抹去。关于写作的记忆便是如此。
相比周围同龄人,我接触写作算是早的,小学五年级便尝试写武侠小说。很多同学还在写李明小心翼翼扶着王奶奶过马路的时候,我那个叫曲浩的主人公已经手起刀落把叶婆婆杀死在满是黄沙的古道上了。现在想想,那个年代做这样的事,还是挺酷的。
写小说纯属意外。三十多年前娱乐项目很少,我最喜欢的就是去一个类似图书馆的小店里租书消磨时光,拿起武侠小说一看就是大半天。看着看着我就走火入魔了,寒假的某一天,忽然有一个声音告诉我,速去写小说,否则,便会全身经脉尽断,不治而亡。怕死的人哪知天高地厚,怎顾才疏学浅,为了活命,立刻开始。
最初,随便订个本子,弄个带涂鸦的封面,就假装是本书,后来不断改进,直到线装本出来,作为“书”效果才算拉满。
第一本书叫《武林大风暴》,名字有点俗,新手的肤浅在此书名上可见一斑。后来又写了《鬼杀手》,依旧直白,叫鬼杀可能更好。
当年纯属自娱自乐,写得特别慢,快快乐乐、断断续续一直写到小学毕业,《鬼杀手》才匆匆结束,另开新篇。
上初中以后,学习兴趣不增,写作兴趣未减。我经常带小说去学校偷偷写。一天,写到尽兴处,有点儿得意忘形,被同桌发现了。我怕他告诉老师,他说他只是想看。于是,一番讨价还价过后,我收获了第一个粉丝。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没过多久,就开始涨粉,两个,十几个,二十几个……可是活在条条框框中的我,不但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提心吊胆,诚惶诚恐,生怕被老师和家长知道。好在大家心照不宣,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我们共同的秘密。
我有免费午餐,恰好大家又饥不择食。所以,在这群无聊少年的支持下,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学校刷到了存在感。
当然,在饥不择食的人群中,也有对厨艺提出要求的人。
一个同学曾建议说,“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小说有人喜欢看,有人不喜欢看吗?”
“为什么?写的不好?”
“刀光剑影太多,儿女情长太少。”
“写多了不成色情小说了吗?”
他接下来说了什么,我已经忘记了。
写儿女情长干什么呢,刀光剑影、快意恩仇才有趣啊。况且,我没有生活经验,想写也写不出。
那时几乎是日更,偶尔断更是因为书不知道传到了哪个粉丝手里。都是孤本,丢了就前功尽弃,所幸无惊无险。
书有人看,又没有惹出麻烦,胆子便大了起来,我经常把最后一节自习课当做御用写作时间,忘情创作。偶尔看到班主任(语文老师)过来,就用英语书盖上,装模作样地背单词。
可坏就坏在这英语书上。
那次期中考试,我的英语没考好,确切地说是考得太烂。负责任的班主任和我妈很熟,她对我施以的最热切的人文关怀就是只要考不好,就直接给我妈打电话。每次,我妈都开着免提让我偷听。我知道,她是图省事儿。
班主任说:“你儿子每天自习时都在学英语,我还跟英语老师夸口说他这次英语成绩会很好,可没想到他就考了这么几分,我这脸都没地儿搁,我问他,他什么也不说,你问问他怎么回事……”
早知如此,我就用语文书盖着,免得她帮我吹完牛打脸。
我妈没问我,因为她也是老师。
我以为这点小事儿很快就能过去,却没想到它居然颠覆了我的写作生涯。
一个同学在政治课上看我的小说,被老师发现后没收。老师不反思自己课讲得不好,反而迁怒于小说,把它狠狠摔在地上还不解气,没等到下课,就跑去向班主任告状。
班主任杀到教室,当众审问那个同学。哥们儿很仗义,死活不说是我写的。而我也很聪明,书上一直用的是笔名。
但是那和我性格一样谨慎的字迹,还是泄露了天机。
班主任转而提审我,我没骨气,又或许是当时有点儿飘,想借机吸粉,不打自招。
被教育了一通还不算完事儿,因为有的家长落井下石,借机向班主任投诉,说她也发现孩子看我的小说,影响学习。
我明知道影响他儿子的是色情小说,可还是百口莫辩。
班主任再次给我妈打电话。说什么英语成绩迷案已告破,人赃并获,证据齐全。她还提供了被害人家属的口供,要求我妈严加管教,别让我再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误人误己,影响还十分恶劣。
这次,我妈居然没有了分辨能力,唯老师命是从,她要求我不要再写。还没到青春期的我屈服了,真的就半个字也没再写过。一代“作家”被迫就此封笔,他心爱的文字也随着载体含泪灰飞烟灭。
客观地说,写小说的确影响学习,但不应该一禁了之,而我也不应该轻易放弃抵抗。
说什么都晚了。
时至今日,和初中同学聚会的时候,依然有人问我还写不写小说。看见我无奈地摇摇头,他们也同样无奈地摇摇头,彼此仍是心照不宣。一个同学,曾端着酒杯醉眼朦胧地对我说,“你终究是个普通人,遇到阻碍就不敢再追求自己的梦想……”我和他碰了碰杯,然后用酒送下了这句对我有些刺痛的醉话。
我好像也没什么梦想,只是走火入魔而已。
“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里。”
再次接触写作已是上大学后。我同寝室哥们儿的女朋友是学校广播站的编辑。我印象中的广播站,是一个民间组织,定期在广播里放放音乐或者读一些文章,再有就是读文章的女孩儿声音很甜美。他们缺供稿的人,那哥们儿就把我推荐给他的女朋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推荐我,或许是当时二流理工院校的文人比女生还少,而我又长得有点儿像个文人。我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才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理由——既然他的女朋友是广播站的,为什么我未来的女朋友不可能在广播站呢?
进去之后,后悔了。我忘记了自己虽然喜欢周蕙的声音,但更喜欢张柏芝的脸,也忘记了拿她女朋友的颜值做参考。
还是专心写作吧。
可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醉心写作的疯魔少年了。少情怀,也没能力。有了经验却依旧写不出儿女情长,怀着不纯且无法达成的目的,更感受不到写作的乐趣。写作就是码字,近乎煎熬。但承诺必须要恪守——坚持每周认认真真地写一篇上交。
过了半年,那个哥们儿突然和女朋友分手了,我便如释重负地从广播站里退了出来。
直到退出,也没有亲耳听到那甜美的女声读我的稿子,多少有些遗憾。
混了半年,无非是记忆的角落里多了一堆自己也不怎么喜欢的文字。
一年以后,碰巧经过路边的喇叭,里面读的是我曾经的一篇文章,女孩儿的声音依旧甜美,可我却无动于衷,因为写作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
再次有兴趣写东西是女儿出生后,每年她生日来临之际,我都满心欢喜地写一首诗或词送给什么都不懂的她,水平很差,爱意很浓,心里很美。不过也只坚持了四年。
两年前,又有了写作的冲动。起因是想把自己对心理咨询的理解和感受,用小说的形式传播出去,把信息共享给有需要的人。断断续续写了十几万字,不顺利,但很快乐,没人看,但依然愿意写,曾经的热情似乎回来了。
然后就来到简书,期待再续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