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的一个清晨,我如常吃过早饭,推门赶往公司。门外,昨夜的积雪早已没过厚实的鞋底,细碎的雪花还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悠悠飘落。为了出行安全,也为了避开早高峰的拥堵,我放弃自驾,选了公司的班车通勤。
一到公司,集体扫雪的任务便如约而至。起初,凛冽的寒风裹着片片雪花,冻得人瑟瑟发抖;可握着铁锹干了没多久,浑身就热得汗流浃背。一番热火朝天的奋战后,厂区里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我们拍掉身上的雪,陆续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喘口气,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同事接起聊了几句,挂断后便朝我走来:“小杨,部长让你去305房间一趟。”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应道:“好的。”
我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走向电梯,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翻涌不休,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难道是要调动岗位?电梯里有同事跟我打招呼,我却浑然不觉。很快到了三楼,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径直走向305房间。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部长的声音:“请进。”
推门而入,只见副总经理和部门部长正并肩坐在沙发上。“坐吧。”副总经理率先开口。紧接着,部长接过了话头:“前几天民主测评的结果出来了,你的分数不太理想。不过你别多想,测评只是个客观参考,不代表你的能力不行。你的学习能力在部门里是数一数二的,我和几位领导、你的主管商量过后,决定调你去车间锻炼发展。”
我心里顿时泛起了嘀咕:去车间学习锻炼,难道不应该安排新入职的员工吗?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我太清楚了,在这个讲究人情世故的环境里,尤其在我们公司,送礼攀关系早已是见怪不怪的常态,我就算说出来,也不过是白费口舌。沉吟片刻,我抬起头回答:“好,我服从安排。”
其实这场岗位变动,早有预兆。一个月前,公司就召开会议宣布:新入职了一百多名大学生,员工岗位即将调整,全体人员都要参与民主测评,排名靠后的员工,将被调往生产一线。消息一出,不少同事立刻行动起来,纷纷找领导谈心、请客吃饭、送礼打点,为了保住现有的岗位,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上的人脉关系。
可那段时间,我实在分身乏术。年幼的孩子需要照料,年迈的父母身体欠佳离不开人,家庭的重担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和妻子也常常因为琐事拌嘴,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被鸡零狗碎的家务消耗殆尽。工作上,我难免力不从心,偶尔会延误任务进度,一些细节也做得不尽如人意。如此一来,民主测评分数落后,最终被调离原岗位,似乎也成了意料之中的事。测评结果公布后,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都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保住了职位,还纷纷过来安慰我:“去车间也挺好的,工资比以前高,烦心事少,就是体力活儿多,偶尔还得熬夜。”
几天之后,调令正式下达,我被派往车间。可真到了车间我才发现,人到中年的我,早已跟不上这里快节奏的工作强度,更适应不了繁重的体力劳动。思前想后,我选择了辞职。现在想来,企业的这种调岗,其实就是变相的裁员。办公室的法务专员在这件事上可谓费尽心思,既要裁掉那些利用价值小的员工,又要不得罪领导安插在公司的亲信,还要不违反劳动法。他们的抓手,便是那份尘封的劳动合同——我当年是从生产一线层层选拔进的后勤部门,合同上的工作岗位却依旧写着“生产车间”。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他们才顺理成章地将我调离。
如今企业的裁员潮,背后大抵逃不开四个原因:其一,经济形势波动,企业需要压缩成本;其二,市场竞争加剧,倒逼企业优化人员结构;其三,产业结构调整,新兴产业崛起,传统企业不得不转型;其四,政策导向作用,为应届毕业大学生腾出更多就业岗位。
裁员的影响是双向的。于员工而言,它加剧了心理与生活的双重压力,让职业发展之路陡生波折,同事间的信任度也会随之降低,人际关系变得微妙;于企业而言,虽能短暂减负,却也面临着核心人才流失、品牌形象受损、经营风险加剧等诸多弊端。可即便如此,裁员似乎仍在成为职场常态。企业更愿意招聘那些潜力足、创造力强的年轻员工,不愿挽留知识结构固化、抗拒接受新事物的老员工——毕竟年轻人执行力更强,精力更充沛,也更愿意为了完成任务加班加点。
从这家股份制企业离职后,我应聘到了一家私营企业。这里压力小,不用加班,是规律的常白班,员工大多是五十多岁的前辈。工作节奏缓和,没有职场上的勾心斗角,同事之间相处得和睦融洽。日子本该就这般安稳下去,直到某天,我在网上刷到一条国营企业的招聘信息。那则信息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让我连日寝食难安。最终,我还是没能抵挡住国企优厚待遇的诱惑,投递了简历。
没过几天,我便收到了面试通知。应邀前往时,我并未做太多准备,面试的过程也简单得超乎想象,不过短短几分钟。我甚至暗自揣测,一家国企,又怎会录用一个被普通企业“裁掉”的员工?可出乎意料的是,国企看中的,是我过硬的学历和专业技能证书,我竟顺利被录用了。于是,我恋恋不舍地告别了那些相处甚欢的老同事,怀揣着满腔热血踏入了国企的大门。
入职之初,我满心想着要好好工作,做出一番成绩来证明自己。可现实很快给了我一记闷棍:国企同样在追逐效益,加班成了家常便饭,业务繁忙得让人喘不过气,工作压力丝毫未减,员工之间的排挤与倾轧也从未停歇,各类会议与培训更是接连不断。就这样熬了一年,公司又因厂房租金上涨,决定搬迁厂址。新厂区离家太远,再加上长期超负荷工作拖垮了身体,我再次递交了辞职信。
几番辗转,几番折腾,我终于慢慢想明白了:工作,不过是谋生的手段,而生活,才是承载人生意义的地方。工作的本质,是把我们打磨成高效、标准化、可复制的工具;唯有在工作之外的生活里,我们才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自己——可以是朋友心中风趣可靠的伙伴,可以是伴侣身边温柔贴心的依靠,可以是父母膝下孝顺懂事的子女。与其在职场的洪流里卷生卷死,不如多留些时间,陪伴那些真正爱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