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苏木按照报到通知书的要求,到了新班级报到,最后一个学期,她成了高三八班的一员。新班级,就有了一个新的班主任,满脸横肉的文屠,换成了尖嘴猴腮的康老师。最讨厌上政治课的苏木,不由得一阵头疼。
康老师像火车站检票员一样守在教室门口,拿这张表格挨个询问学生姓名和学号,然后在表格上打个勾,告诉他坐哪个座位。苏木向自己的座位望去,只见隔壁的座位上,已经端坐着一位身穿绛红色衬衫的女生。这女生明明生着张工笔画般的古典鹅蛋脸,眉梢却挑着三分侠气,此刻正用钢笔尖戳着一本暑假作业:“你不是语文课代表吗?这字写比医院大夫的处方都难认。”尾音上扬的西安腔里带着火药味,前排那个男生缩着脖子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傅俊逸,这个名字很男性化,但实际上是个英气逼人的漂亮女生,从这一天起就成了苏木高中时代最后一任同桌。
袁丽在隔壁的七班上课,因此时不时能在走廊和洗手间碰到她,聊上几句。但池杉和李涛在她们两个的楼下,尽管理论上大家上下学走同一个大门,早操在同一片操场,实际偶尔碰面的机会却很少。但开学差不多一个月后,苏木才第一次见到池杉。
“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苏木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池杉正站在自己教室的窗口往里看。
池杉像是《猫和老鼠》里面的汤姆猫,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回头看到是苏木,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
“你们班的傅俊逸,你认识吗?你……能不能……”池杉的嗓音卡在喉间,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错了频段。
“认识啊!我新同桌……”苏木斜睨了池杉一眼,“你该不会是来……”说着,苏木的神情露出一股子鄙夷来,然后恍然大悟一般捂住了自己的嘴。
池杉看到,连忙给自己辩解:“你别瞎猜!我替别人来送信的,也是我的新同桌郭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页折好的信纸来,对着苏木扬了扬。
“你新同桌是男的?”苏木一脸狐疑,冷不丁出手抢过那页信纸,然后就转过身去把池杉挡在身后,只听到池杉哎呦一声,并没有再动手抢回去。
信纸很白也很柔软,并不是学校里常见的作业本、草稿纸或者作文格子纸,还压着水印的暗花,估计是专门从文具店买来的。信的内容很简短,就是一首诗。
明知相思无用处,无奈难解相思念。
笑震风铃穿巷过,擦肩红衣灼我眼。
晚霞追影长街短,却步人前不敢言。
若问此心何所似,恰似江潮暗涌连。
粗粗地读了一遍,这首诗写得还不错,就是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从对女主角的描述来看,确实是写给傅俊逸倒没错,红衣和笑声都算是符合苏木对傅俊逸的认识。信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这是当时校园情书的惯例,为的是被老师抓住可以死不承认。
既然池杉不认识傅俊逸,那么这封信也不可能是他写的,想到这里苏木也不知道为什么,也松了一口气,继续从信里面寻找蛛丝马迹。笔迹来看确实不是池杉的,他的字一看就是练过几天庞中华,但也就只练过几天。而这个笔迹,就是彻头彻尾的潦草,不但一天都没练过,估计连庞中华是谁都不知道。
“我帮你带给她吧,对了,说是谁写的?你还是那个……什么来着?”苏木把信纸折起来揣进口袋,她们在教室走廊上这么传信,被康老师看到可就糟了,他可不是文屠那种能不管就不管的开明班主任。
“郭昊,不是我,可别传错了!”池杉连忙给自己辩护,丝毫没有注意到康老师已经走上了楼梯,出现在了走廊里,学生们打闹的声音瞬间就小了一半。
“赶快滚!”苏木低下头,用手挡在前额,像是遮挡阳光一样,也顾不上池杉一溜烟的跑回了自己的座位,现在情书装在自己口袋里,被抓到那就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傅俊逸是怎么答复郭昊的,苏木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傅俊逸对他一丁点意思都没有。因为第二节课间,傅俊逸就拿着那封情书,大大方方找其他女生询问:“帮我看看这首诗是抄谁的?我总觉得耳熟。”
高三的学习是非常紧张的,因为所有的课都在前两年上完了,最后一年时间就完全是在复习了。苏木原以为,一整年的复习,时间是非常充裕的。但等到了高三学期开始,她发现实际上错得离谱。
那一年高考是五门课,语文、数学、英语是三门公共课,理科增加物理和化学,文科增加历史和政治,所有的科目都是150分满分。因此高三学习也是围绕着这五门课展开的,这五门课每天都要上一遍,还要进行至少两门课的考试,剩下三门课不是不考,而是拿回家去考,这就是家庭作业。总之,学习强度又比高二高出了一个档次,压得所有高三学生喘不过气来。
以语文为例,所谓复习实际上是从初三内容开始的,初三到高三所有的课文重新学一遍。每一篇课文,梳理文言实词、古诗意象、现代文主题等知识点。
然后拿出来按照高考的出题方法来穷举,那些地方可能会考词句,那些地方可能会考阅读理解,那些地方可能会考文言文解读。总而言之,任何一篇课文感觉老师都能出一套高考试卷来。
而且考题也不局限于课文本身,作者写作时的个人境遇、思想动态、同时期作品或者同类型作品,都可以被拿来当作题目。还有更可怕的是横向比较,同一个知识点如果在多篇课文里面都出现过,更可能换了一个角度出现在题目里。
比如,有一个语文老师课堂上出了一道题,古代表示官员升迁的词汇,除了“升”“迁”“调”“贬”以外,再写出三个词汇。全班没有一个人能答出全部三个答案,惹得语文范老师大发雷霆。
“《陈情表》‘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出师表》‘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苏武传》‘加其子为郎’,《廉颇蔺相如列传》‘拜相如为上大夫’,那一篇你们没学过?这是三分啊!高考一分干掉一操场人,你们看看就这么一道填空题,已经被多少人干掉了。”范老师一边说一边痛心疾首,仿佛看到了成群结队地考生从教室窗前跑过,排到了高考队伍的前面。
苏木的头恨不得伸到桌子下面去,她答对了两个算是成绩不错,但问题是她的答案来源是电视剧里的“赐双眼花翎,加太子太保,赏穿黄马褂”,以及评书“复姓公孙,单名瓒,辽西令支人也,官拜奋武将军。”范老师讲出来的那些课文原文,她都能背诵都能翻译,但从未站在这个角度想过。
这种高强度的复习,实际上也并不是高三全年的工作,第一个学期就要把全部复习工作完成,第二个学期则完全是留给模拟考刷题的。按照老师的说法,第二个学期每周一次高考,难度更大节奏更快,目的就是要让你进了高考考场后觉得“这有什么啊”。当然,这个说法的另外一个解释是,复习阶段还轻松点,下个学期更累。
苏木虽然不知道理科班是什么情况,但想来应该也不会差太多,无非是把背诵的内容从“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改成了“真空中两个静止的点电荷之间的相互作用力,与它们的电荷量的乘积成正比,与它们的距离的二次方成反比。”
当然复习也不是没有乐趣的,可能是年龄增长了,阅历增加了,一些远古的课文拿出来,突然会有一些莫名的喜感。
初三学过的《一碗阳春面》,当时学的时候苏木只觉得是一个温馨感人的故事,还带着点《排球女将》《阿信》等日本电视剧特有的奋斗感。但过了几年重新复习的时候,班里同学讨论的重点居然是:“到底是阳春面还是荞麦面?”
起因是不知道哪位同学带了一本《读者文摘》在学校看,正好里面有这篇文章,但是标题和内容里面,都写的是“荞麦面”而不是“阳春面”。同学们从杂志社和教育部那个更权威开始争论,后来发展到不少同学都开始翻地理教科书,研究日本气候是否适合荞麦种植。地理会考的时候,都没见过大家这么学习热情高涨。
当然这种高涨的无效的学习热情,本质上还是对正常学习任务的逃离,来的快去的也快。池杉又来替郭昊送信,被傅俊逸抓住询问日本气候特征,在弄清了莫名其妙的问题之后,池杉一句牢骚就让整个讨论突然死亡:“不就是一碗饸饹吗?”
《一碗阳春面》或者《一碗荞麦面》的日式高级感,变成了西安街头随处可见的凉拌饸饹、酸辣饸饹、羊血饸饹……立刻变得毫无讨论价值。
正如很多年后大四毕业前夕,情侣纷纷分手,地下情人纷纷转正,暗恋单相思纷纷表白的情况一样,恋爱热潮如同洪水一样势不可当地充斥了整个高三年级,每天都会上演各种表白和被表白的好戏。
“要递情书自己来!”接着是纸团撞在墙上然后掉入垃圾筐的声音,这是傅俊逸不知道在训斥哪个男生的声音。
“我看你就别进去找不痛快了!”苏木对着池杉调侃了一句,然后问出了一个疑问,“上次郭昊送的那首情诗,是抄的吗?”
“改写!怎么能叫抄呢?我跟你说……”池杉激动地敲着走廊栏杆,“原作是琼瑶的《心有千千结》,但是加入了很多的新元素,比如‘却步人前不敢言’,就是那种单相思又说不出口的感觉,只能‘追影长街短’……”
“等会!”苏木突然发现了什么,大喝一声打断了池杉的文学艺术鉴赏课,跑腿送情书的人,怎么可能对内容理解的这么深刻,“是你小子把鬼子带来的吧?说,这诗是你写的吧!”
“这个……”池杉吃惊得嘴都合不上了,一副作弊被人赃俱获的模样。
“果然是你小子干的,说说吧,鬼子都给了你什么好处?”苏木像朱时茂一样板起不太严肃的面孔。
“十串涮牛肚!这我还不是因为某人,被吃光了零花钱。”虽然是老实交代的话,但池杉说得像是抗拒从严的态度。
池杉看苏木不接话,突然还了一副讨好的语气,笑嘻嘻地说:“还有一个十串羊肉串的活,你要不要也试试?我就收两串介绍费好了。”
池杉的初中同学,隔壁班的张勇,也要写首情诗不知道送给谁,自己写了几首都不满意,于是在朋友里面悬赏。池杉自己已经写过一首去投稿,但是惨遭拒绝。
“哦?这个有意思啊!”苏木来劲了,这种事情既好玩又不算太不务正业,怎么说也顺便复习了诗词,“女主角是谁?有什么要求?”
“张勇没说,就说是既漂亮又热情,我猜多半是丁昕,我们三个初中都是同一个班的。”池杉摊了摊手,表示他确实不知道。
“我也来写两首试试看,不过有言在先,你可别说是我写的,咱丢不起那个人,羊肉串你也一起代吃了,但事后必须折算成太阳锅巴给我,仅限孜然口味。”
一个星期后,苏木终于知道张勇的情书写给谁了,因为她在一张不知道谁塞进抽屉的信纸上,读到了她自己写的一句诗,“长街走过你的影子,带起春风。而我总假装看云,任心跳震碎月光”。
“这个混蛋!”苏木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丢进垃圾桶。
“那个混蛋?”傅俊逸用自动铅笔剔着指甲,一边给苏木介绍经验,“要么把内容公开,表示你一点都不在乎。要么当面扔他脸上,表示你很愤怒。你就这么扔了,回头这个混蛋还得送来。”
苏木摇摇头:“算了!回头再找他算账。”
“还是你厉害!君子报仇,高考之后。”傅俊逸放下铅笔,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又拿出一把小折刀,“这种事我从不隔夜,就怕第二天忘了。”
傅俊逸不知道的是,苏木骂的人不是张勇,而是告诉她投稿没有录用的池杉。更糟心的是,这事她还不能说,说出去总免不了要说明,情诗到底是写给谁的。
“皇军给我的好处,都被你小子吃了回扣!”苏木无声地咬牙切齿。
可能是郭昊被傅俊逸给手刃了,也有可能是池杉这家伙担心吃回扣的事情东窗事发,总之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池杉都没有出现在八班的窗口。日子就在这样在学习的重压和叛逆的反抗中,一天一天过去,天气也逐渐冷了下来。
西安中学有个传统,每年入冬以后,就会用晨跑来替代早操,跑步的队伍以班为单位排成四列纵队,从学校后门出去,沿着顺城路、北新街、西七路、北大街、顺城路的闭环跑一圈,距离差不多两公里。这种锻炼手段有一定的强制效果,因为没办法偷懒,就算是跑不动了,走也得这么走回去,距离是没有一点懒可偷的。
相对大部分学生来说,苏木算是住得比较远的,早上骑自行车上学通常需要半小时,冬天赶上下雪时间更长。为了赶上早操和晨跑,每到冬天苏木都要天不亮就得出门。但是今年冬天出现了一点意外,让苏木意外地豁免了这个困难。
事情是这样的,有个女生早上上学路上,遇上了小流氓骚扰和抢劫,还被刀子划破了衣服。虽然事情不大,女生也就是被吓得两天不敢上学,但教育厅还是连续收到几封家长投诉信,矛头直指学校的上学时间。
校长在去教育厅喝了一杯茶后,学校就出台了一个保护措施,从11月到3月,住在指定区域外的学生,可以申请晚到半小时。这下子袁丽和苏木都成了受益者,时不时两人就能在校外的自行车棚碰上,一边聊天一边看着跑操的队伍跑进校园,碰到三班的队伍,李涛和池杉向她们招手。她们就会狠狠的嘲笑一下,这两人住的恰好在保护区的边缘,不属于受保护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