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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我在母亲那残破的绿皮相册里看到那张照片时,记忆里便逐渐浮现出一幅这样的画面——她绑着两根长长的辫子,乖顺地坐在宽大的芭蕉叶下,干净的手指不时摆弄怀里的布娃娃。每当我朝她看去,她的唇角便立刻对我扯出一个标准式的微笑,两个深邃的小酒窝里似乎灌满了糖。见我挪开视线,她便咧开嘴角笑出声来,洁白的小虎牙让她的笑靥更加灵动俏皮。倏地,刻满芭蕉叶的背景板慢慢变得模糊起来,最终化为一片雾茫茫的空白。
我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她了,那是我和她的第一次“交锋”,我以自卑低垂的头惜败在她自信明媚的笑声中。我的视线也从她白得发亮的“白瓦鞋”,移到了自己脚上那双补过数次的“黑钉子鞋”上,大伯给的糖果化出的甜味似乎有些发酸。
我勾下头,想象自己穿上她那件散出香味的新衣的样子,这还不算,她辫子上扎的蓝纱粉边的头花,连同绑在辫尾的全新发绳都让我心羡不已。我将手藏在身后,悄悄地褪下腕上那根断了筋的发绳,那是前些天我帮三婶看了一天孩子的报酬,明明当时戴在手上还很合适,此刻却将我的手腕勒得生疼。我如果也是大伯的女儿多好!我心里想着,大脑中又一遍遍浮现出自己穿着新衣梳着漂亮辫子的模样。
这时候,妈妈扯了扯我的衣袖:“你撅在这儿干嘛?大人说话你又听不懂。快去和小胭姐一起玩,看小胭多出众啊,你真是野猫出不了火烧地。”
妈妈这话让我有些羞囧,她怎么会知道小小的女孩已经懂得什么叫自惭形秽?迫于大人的“淫威”,我只好艰难地迈出步子。
“小胭姐姐,我带你去玩耍。”话说完我偷偷松了口气,手也不自觉地向下拉拽有些短小的衣摆。
“我叫杨胭,你以后喊我杨胭,我也喊你杨肴。”
她面上带着的笑让人如沐春风,我一时间忘了心里那些小九九。“好啊,我带你去喊上杨朦杨朝他们,我们可以一起过家家。”说完我下意识去拉她的手,才突然留意到自己的指甲黑乎乎的,我暗恼自己刚才听到他们回来时怎么就忘了先洗手。
“她们是谁啊?也和我们一样大吗?”杨胭却突然握住我的手,扑闪的睫毛下是滴溜溜的乌眼珠子,我在里面看到了两个和我一样脏兮兮的娃娃。原来,杨胭的眼珠子也是脏兮兮的呢。我在她身上发现了和我“一样”的地方,一时间有些兴奋,我高兴地回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小伙伴们面前介绍一通后,杨胭便算是正式加入了我的童年伙伴组。
杨胭是大伯的女儿,大伯妈是大地方来的人,听说那里离城里很近。大伯结婚后就一直住在杨胭的外婆家,白天还可以进城里做点小生意。杨胭回来那年快九岁了,大人们说她是被送回来上学的。寨子里的大小伙伴们都很喜欢和她一起玩,毕竟只有她见过能将晚上照得亮如白昼的电灯,也只有她看过能将奶奶说的故事演到屏幕上的电视……对于那些不曾见过的新鲜东西我们总是百听不厌,她在众孩子中也一跃成了众星拱月的存在,就连奶奶和我的妈妈都对她格外偏爱。
•2•
有一天,我们正将四处收集来的破碗片盛满饭菜(泥沙子和叶子),不知是谁不小心压倒了一株碗口粗的芭蕉树。一张张小小的脸上全是慌乱与不安。
“谁压的?快站出来!这是奶奶的芭蕉树,奶奶不准压的。上次我不小心撞倒了一根比这个还小的,都遭奶奶骂了。”六岁的弟弟杨朗绷着小脸,如鹰隼般的眼睛在每一张不安的脸上来回扫视。
见大家都矢口否认,弟弟将眼神扫向我,我有些生气:“杨朗,我是离芭蕉树最远的那个,你凭什么怀疑我?”弟弟听到我凶他,小小少年也带上了脾气:“不是就不是,凶什么凶!快点吧,是谁压的赶紧站出来。”
奶奶是在我们的相互推诿中拄着拐杖中走出来的。她的视线落在倒下的芭蕉树上,面上似乎划过一抹难过之色,很快,那抹难过就转成了愤怒。我们都耷拉着小脑袋,准备接受奶奶的雷霆震怒。
“奶奶,我不该压倒芭蕉树,你不要怪她们。”杨胭像是夜路里出现的孤灯救下了即将被责难的我们。
“小胭啊,你下次注意点,这芭蕉树,可是你姑姑从河边挖来种的。”许是碍于杨朦兄妹在场奶奶不好发火,毕竟奶奶只是他们的叔奶,说完这话奶奶就转身回屋了。看到奶奶高拿轻放的态度,我心里突然有些不舒坦,却很快又被杨胭的动作吸引。
“我给你们说啊,这个芭蕉叶子可以用来做草裙穿,像我这样,一绺一绺地撕开。”说着她快速地撕下半扇芭蕉叶,再将那半扇芭蕉叶撕成一缕缕草叶状后围在腰上,像极了跳啦啦操时穿的草裙。杨胭很快又完成了第二条“草裙”的制作,这次的草裙被她环挂在肩上,垂落的长叶丝成了迎风摆动的流苏,颇有些“草裙公主”的韵味儿。
还以为这样的玩法已经是极限,没想到杨胭很快又折腾出新的花样:“我们把芭蕉杆切开,一层一层地剥下来做‘瓦’用,也可以假装是背娃娃的‘背扇’。”接着杨胭的手指抚上芭蕉杆里新抽出的尖卷,她指挥:“杨朝,你们去砍根小竹子来,等会儿我把芭蕉芯装进去,我们就有‘笔’可以用了。”杨朝是杨朦的哥哥,已经快十岁了,也是最合适拿镰刀去砍竹子的人选。
“杨肴,你过来……”她准备安排我的任务了。我正感觉她那身好看的芭蕉裙有些碍眼,于是不耐地打断了她:“你们先玩,我要回屋喝口水。”不等她的意见,我转身往家里走去。我们那群小孩不是每天都能和睦相处的,只是大家的情绪都来去太快,快到上一秒还脸红脖子粗的两个人,下一秒就又开始头碰头地有说有笑。
“姐姐,我也要回屋喝水。”杨朗哒哒地跑上来,我没有等他,率先跑进了房间。
“姐姐,你怎么生气了?”杨朗总是一副“小老头”的模样,有时候觉得这样的他很可爱,有时候却觉得甚是讨厌。
“杨胭总是派我们做这做那的,我们又不是她的丫鬟。”我握紧水瓢用力地朝水缸里挖去,“你回来做什么?真要喝水?”我将半瓢水递到他面前。
杨朗推开,有些神神叨叨:“刚才小杨朔悄悄和我说,芭蕉树是杨朦压断的,杨胭为什么要说是她压的?奶奶偏心,居然没有骂她。”杨朗学着大人的样子抱住自己的双臂,撅着的小嘴和鼻尖挤在一起。
我拍散他短得挽不成麻花的手臂:“奶奶好像哭了,我们偷偷看看她去。”
杨朗猛地伸长脖子,眼珠子瞪得滚圆:“奶奶的眼睛里长着小溏溏,溏水出来她肯定要擦干净啊。有什么好看的?你真要去看?”见我点头,他有些不耐地拽上我的袖子,我拂开他的灰扑扑的小手,揪上他的衣领子轻手轻脚地挪到奶奶的房门口。
“肴肴,朗朗?”奶奶很快就发现了我们鬼鬼祟祟的身影。“怎么来奶奶这儿了?不过家家了?小胭呢?”她将手中洗得发白的手绢又沾了沾眼角,我好多次都怀疑奶奶的手绢是被她的泪水泡白的,毕竟我总会不时地看到她抹眼泪。杨朗神情倨傲地对着我快速挤了下眉毛,似乎在说“看,奶奶根本没哭”,随即脆声开口:“他们还在玩呀,我们来喝水,想奶奶了先来看看奶奶。”杨朗在奶奶面前还是很得脸的,至少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鬼滑头!是不是有问题想问奶奶?”奶奶用手轻轻戳了戳杨朗的额头,微红的眼睛却是看向我。
“奶奶这么宝贝姑姑种的芭蕉树,是不是想姑姑了?我们可以去找姑姑啊。”我一直知道自己有个姑姑,只是从来没有见过。从奶奶总是看着芭蕉树垂泪的模样和大人们的只言片语中,我大抵猜出姑姑家应该很远,到底有多远我也不知道,毕竟那时候的我也只有八岁。
“那丫头啊……”奶奶突然用力捏住帕子蒙在自己脸上,她眼角溢出的泪水迅速将帕子染湿,我和杨朗手足无措的看着奶奶不断颤抖的肩膀。杨朗慌乱地推了推我,我却无暇去揣测他那些小动作里的含义。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打算跑去地里找妈妈过来时,奶奶终于挪开帕子,声音里还带着哽咽:“这个世界太大了,奶奶老了,走不动了。”奶奶红着鼻头看了看我,又摸了摸杨朗的头发,似乎在自言自语:“芭蕉总是还没结果就断的断,鸡啄的鸡啄,好几次看到有开花的了,一不留神又不知道遭哪个小崽子撧了……”奶奶说着又开始将绢帕移到眼角……
我那时候还小,显然是没有资格听大人间的家长里短的,但是我总觉得奶奶看杨胭的眼神和对杨胭的好透着一股子怪异。后来我才明白,奶奶大抵是在透过她去看我那素未谋面的姑姑。这事被我记在心里,特意跟我妈打听了下,妈妈嗔怪我几句后,压低嗓子:“听说跟人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你奶奶也是命苦,明明生了俩儿子一姑娘,却像是只养了你爸一个娃。大儿子一年到头不落家成了别人的儿子,独姑娘也是个外向的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回来一趟。我们寻不着她的下落,她自己还能忘了家在哪不成?既然她不和我们亲,你以后也少提她。”
和妈妈谈话过后,我对姑姑的好奇心褪了大半。每次看到那些芭蕉树我总会想到奶奶难过的神情,心里不免对姑姑也生出几分不满来。
•3•
帮杨朦担下压倒芭蕉树的过失后,杨胭与杨朦肉眼可见地更亲密了,我有时候会感觉自己在她们之间有点多余。漫长的岁月里,我和杨胭、杨朦也的确称得上是形影不离的好友。我偶尔会和杨胭吵架,和杨朦吵架,她们彼此间也会因为某个如今看起来微乎其微的小事拌嘴。山区的孩子基本上都是在八九岁后才开始上学,我在书上发现了比过家家更有意思的东西,和她们凑在一起的时间开始少了起来。杨胭和杨朦之间总会有说不完的秘密,曾经形影不离的三个人慢慢变成了两个人,我被出局了。尽管我为了拉回和她们的距离总是拿写好的作业本给她们誊抄,也改变不了我再也融不进去的命运。
上三年级那年,通电的风终于刮到我们寨上了。我们寨里的通电时间足足比周围村镇晚了三、四年。通了电后,夜晚成了我们最期待的时刻。当路灯亮起,芭蕉树下便会聚起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比起在月亮底下躲猫猫,路灯下能玩的游戏显然更多了。跳皮筋的口诀喊了一遍又一遍,大人们催促回家的声音也响了一回又一回。我似乎找到了能挽回那段可怜的友谊的契机,我们仨再次同出同进。我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尴尬的“第三者”的命运,直到我无意间在杨胭的书包里发现了一张字迹笨拙的“情书”,而她用一脸戒备的神情盯着我时,我才惊觉自己不过是自欺欺人。
“你要是敢告诉奶奶,我就带着杨朦不和你玩了。”杨胭面上全然没有被我抓包后的羞怯,反而有些咄咄逼人。
“不玩就不玩,谁稀罕!”我推开杨胭准备夺门而出时不小心将她撞倒在地,看见她袖子下满是淤青的手臂,我呆愣片刻后便恼羞不已,说的话也往扎人心窝子去,“你可真是娇贵,只是轻轻一碰就青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我懒得搭理边揉挡淤青边满眼蓄泪的杨胭,选择将事情告诉妈妈。
“各人自扫门前雪,你管她做什么?心思好好放在书上,要是哪天我发现你和她们一样,看我怎么收拾你。”妈妈眼神不善地警示我。我摸了摸鼻尖,也咂摸出妈妈话里的意思来了——看来妈妈知道啊,那是不是意味着奶奶也知道?我不明白奶奶为什么要纵容杨胭“自甘堕落”,也是第一次对奶奶的爱生出了迷茫与怀疑。
在爸爸的辛苦努力下,那段穿补丁鞋的历史似乎已经遥不可及,我和弟弟也逐渐成了村里大人们喜欢小孩们羡慕的对象。爸爸常说:“挣不了钱是我没出息,读不了书是你们没出息。我负责挣钱供你们读书,你们负责把书读出个名堂。”知道爸爸不喜欢杨胭她们一天天跳皮筋捡石子追电视剧的行为,于是我在疯狂约束自己中与杨胭等人越离越远。
六年级的一个晚上,杨胭突然哭着来找我,让我和她一起去劝准备辍学的杨朦。我已经忘了我们当时是如何劝说杨朦的了,只模糊记得她们两个抱着哭了一宿,我也尴尬地陪坐了一夜。后来杨朦还是没有继续上学,因为年龄太小,她父母帮她借了张身份证后就让她出去打工了。
杨朦走后,杨胭会每天等我一起上下学,见她似乎和我又亲近了些,我将心里徘徊了许久的劝诫之言娓娓道出。她很平静地听着我口中的那些大道理,眼里却藏着一股轻蔑。
“你看看你有做姐姐的样子吗?”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原以为我一番慷慨陈词后,杨胭就能立刻悬崖勒马洗心革面,可她那油盐不进的模样着实让我恨铁不成钢。
杨胭似乎被我突然涌起的情绪给唬住了,沉默了几秒后,她唇角带笑:“你怎么会懂?”我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眼里似乎有泪珠儿在打转,只是她转身的速度太快我没能看得真切,我们的关系再一次凝固到了冰点。过了没几天,奶奶竟然主动找我拉家常了,这事儿在我上学以后可不常见。我猜是她瞧出我和杨胭之间又没了往日的热乎劲儿,上下学路上也像陌生人似的后,特意来当和事佬的。
那天的晚霞被染得很红,奶奶也被霞光披上了一层温柔的橘纱。她松弛的手粗糙又温暖地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缓声道:“奶奶知道你心里头装着事儿,和小胭那鬼丫头的事儿。你们这些小娃娃的心思啊,有时候比上山的路还曲折。但其实也没个什么事,咋就过不去呢?”说到这里,奶奶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爸妈不在身边,咱们得更心疼她不是吗?”
“奶奶,是她自己小小年纪不学好,你还让我心疼她?我劝她好好学习有错了?从她回来,你就成了她一个人的奶奶,我和杨朗还是不是你亲孙子了?你就继续惯着她吧。”我有些倔强地别过高高昂起的头颅,尽可能地把眼睛里的委屈都憋回去。
奶奶见了我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离开了。老太太是真的偏心,就没见她在杨胭身上动过一棍子凶过一嘴巴子。杨胭带“小男朋友”回家时她会欢欢喜喜招待,杨燕“失恋了”她会苦口婆心开导,杨胭分数考低了她会笑着说“只是读书差,又不是做人差”……哪怕杨胭砍了几棵即将挂果的芭蕉树,奶奶也依然只是笑着抹泪说“来年还会再长”。
后来,奶奶总是担心我会和杨胭一样,于是三五不时地向村里的小孩旁敲侧击我在学校里的情况。我不明白奶奶的用意,总之唱反调就对了,想逮着我与杨胭“同流合污”的证据好说教我?我偏不让她如意。我这样想着,也这样行动着。也不知道我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成了孤家寡人,也成了所谓的“别人家的孩子”。每当有人对我赞不绝口时,奶奶也总会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家肴肴有出息嘞,以后是要吃公饭的。”
•4•
升初中那年,爸爸总算在城里买了房子,我们兄妹也转学离开了生养我们的小寨。出发前,我假装没看见远远地站在边上的杨胭,任由奶奶拉着我的手喋喋不休:“肴肴,你是奶奶的好孙女,到了城里也要好好读书,不要急着找对象,把书读好后替奶奶多去看看这个世界。”听到这话我先是羞赧,转而有些气闷。
“嗯,我知道的。”我敷衍地回了一句,抽手转身钻进了去城里的车。落座后,我看了一眼又开始用绢布擦拭眼角的奶奶,心里好似被人塞了一团棉花般取不出更拍不散。
“姐,你乜奶奶干啥?”杨朗也长成了半大少年,再不会乖顺地喊上一声甜甜的“姐姐”,昔日的“小老头”进阶成了“老干部”,话也不似以前多了,但每每冷不丁开口总能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乜她了?”我拍开他搭在我书包上的手,闭上眼准备来个眼不见为净。
“我猜奶奶指定说了让你别找对象的话了,她昨晚上还悄悄叮嘱让我盯好你呢。”杨朗才不管我的举动,继续滔滔不绝,“你可别学杨胭啊,她小小年纪懂什么是爱吗?都谈了好几个了。大伯他们就不该把她送回来和奶奶住的,奶奶根本管不住她。”杨朗说着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然后拉开抱在胸前的书包拉链。
我听到嘁嘁歘歘的动静,好奇地睁开眼睛。
“奶奶给的,说让我们两个对半分。”杨朗将一张百元大钞递给我,我的视线却落在他另一只手攥着的旧绢布上,鼻头有些发酸,塞在心里的棉花似乎变成了柠檬味的棉花糖,已经在慢慢消融。我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个不时抹泪的老太太,总觉得她的泪水不仅仅是想念“私奔”的女儿,也头一次生出想要了解她不时流泪的秘密的念头,却发现车子已经驶离了十几分钟,奶奶的身影早已经被蜿蜒盘旋的公路隔在了一座座绵延环伺的山后。
搬去城里后,我几乎只有过年时才有空回去待上几天。冬季下雪,芭蕉树宽大厚实的叶子也被冻得失去了往日的生机。一片片卷曲起来的枯朽垂挂在黑褐的枝干旁,残破的叶片像被啃噬过一般,仿佛随时都会随风凋落。
因为距离产生思念,我有了更多时间去怀想奶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仍不理解却也慢慢没了不甘与怨怼。凭心而论,我是宁愿苦点累点也要和父母待在一起的,杨胭她的确可怜。门口的芭蕉树如果长在四季温暖的地方,定然不会经历凋零重发,杨胭如果长在父母环绕的环境下必然不会行事无度。
我很庆幸自己不是大伯的女儿,否则萎败如芭蕉的人也必然会有一个我。在有了这种“觉悟”后,我似乎有些明白杨胭那句“你怎么会懂”的意思了。
中考结束后,绷紧的弦终于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我难得有机会在盛夏回到老家小住。奶奶的眼里依然有流不完的泪水,我时而担心她继续下去会把眼睛哭瞎,时而感慨她的绢帕比她任何儿女子孙都要体贴。站在翻修后的院子里,除了奶奶更加苍老的样子与记忆中有些重合外,我再也找不出任何过去的痕迹了,原先长着一丛芭蕉的乘凉地如今也只余下光秃秃的停车位。
“奶奶,芭蕉树呢?”
奶奶有些失神,将拐杖指向院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门口不够宽,你大伯就做主把它移到那边去了。”我顺着奶奶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一簇枝繁叶茂的芭蕉叶长在一里开外,芭蕉四周还围上了篱笆,芭蕉脚的地面没了记忆里被孩子们来回踩玩后的光滑。脱离了熊孩子的折腾,它们长出了远超我记忆中粗壮高挺的躯干。
“奶奶,芭蕉结果了!”
奶奶闻言有些发愣,转而喃喃自语:“结果了吗?结果了好,有结果了好。”奶奶又开始擦拭眼角了,见我面上全是雀跃,她带泪的眼睑也挂上了笑意:“奶奶眼神不好使咯,肴肴去挨近些好好看看它们是什么样,回来说给奶奶听。”于是我跑到芭蕉树下,一边观察一边想象着那一串串小小的芭蕉果成熟后的味道。
•5•
“杨肴,你回来了?”宛如越过时空的对话,我耳朵里听见杨胭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嗓音。回过头,入眼的却是一张略带疲倦的脸。
“杨胭,好久不见了。”我这几年每次回来都没能遇上她,听说是放假后大伯妈把她接到他们那边去小住,等要开学了才又回来。不管儿时如何龃龉,再次见到她我心里是欣喜的。“你长得越发好看了!”我扶了扶厚重的眼镜框,有些羡慕。
“好看啥,你认真读书好,不像我……”她似乎有些难过,我不明白明明只虚长我两岁的堂姐,身上为何会出现暮气沉沉般的老态。
“你知道吧?”她边说边爬到篱笆上,然后掂起脚尖拽下一片芭蕉叶开始一绺一绺地撕起来,为了免去尴尬,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拽下了一片叶子。
“这芭蕉树是姑姑从河边挖了根背回来栽下的。”这个我经常听奶奶说起,当即点头应是。“我们以前总会偷偷埋怨姑姑心狠,嫁出去这么多年都不回来一趟。”她眺向远山的尽头,眼里带着怅然,“可是姑姑她不识字,也找不了路,怎么回得来?”杨胭突然低头呜咽。
她这话我是第一次听说,心里如掀起惊涛骇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胭擦掉泪水:“我外婆家可比我们这个小寨子先进多了,嫁女儿的彩礼更是贵得离谱,听说那彩礼钱放在这里最少够结三次婚。”
“可是这和姑姑有什么关系?”我听得云里雾里,心里却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爸为了顺利娶我妈进门,所以伙同一群外地人将姑姑给坑卖了才凑齐的彩礼。他那时候也不过十八九岁,没留心那几个外地人是哪里人,所以姑姑不知道被那些人带去了哪里……”
我在心里想象着八十年代,十六七岁的姑姑独自一人面对几个不知根底的外地人时,恐惧绝望的样子。杨胭说那些人说话叽里呱啦的,只偶尔能听懂一两句,姑姑当时坠入的是何等黑暗的深渊啊!我试着去想象姑姑当时凄惨哀绝的场景,可是我的大脑却像是停止了运转的机器,什么也想象不出来,什么也不敢想象出来。我突地联想起奶奶总是流泪的双眼:“奶奶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奶奶是在我爸妈结婚半年后才知道的,刚开始她只以为姑姑不学好和人私奔了,还天天在家里连咒带骂。后来爸爸不小心说漏了嘴,被奶奶逼问出了事情的经过,我爸妈也是因为这件事才一直住在外婆家的。”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不知过了多久,等稍微平复了心里的五味瓶后,我用有些不像自己的声音问了一句。
“不早,就在我第一次早恋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奶奶对我很好?”她继续抹掉悬在睫毛上的水珠,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起初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哪怕好多次醒来我发现自己身上又青又肿,都只当自己果真太过娇贵,磕磕碰碰就青肿不退。直到有一天晚上我被奶奶低沉哀号的咒骂声吓醒,加上还余留着的痛感,这才知道让我身上不时出现淤青的是疼爱我的奶奶。我担心被奶奶发现,死死捂紧嘴巴不敢哭出声来不敢有任何动作,就这么断断续续地听出了事情真相。”
杨胭分撕芭蕉叶的动作越来越快:“勉强熬完那个学期,我等到了爸妈回来,我把事情告诉他们,我求他们带我回去。可是我妈检查我的身体后没看到淤青掐痕,就认定我在说谎,加上奶奶平时的确待我极好;我的话愈发像极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诬陷自己的奶奶,只为了留在爸爸妈妈身边无所不用其极的坏种。我被爸爸罚在床边跪了一夜,你知道我当时有口难言的憋屈吗?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奶奶不是奶奶,爸爸不是爸爸,妈妈也不是妈妈!你也天天扎进书里,我连一个吐苦水的地方都没有,我当时的绝望和无助,谁懂?”她用力扯烂剩下的芭蕉叶,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被蹂躏成一团的叶球抛进芭蕉丛里。
几乎同一时间,我的大脑中再次响起她说的那句“你怎么会懂”,眼前也逐渐浮现出她说那句话时眼里含着的泪花。我有些过意不去,对她生出了我有史以来最大的悲悯。
我问:“杨胭,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和我说清楚?害我误会了你……”我的声音弱了下去,那时候我和她也的确不够亲近,她愿说我也不见得愿听。我重新想起当初对她说的那番“大道理”,心里的愧疚达到了顶峰。我对当时的杨胭说出那些所谓的正义凛然的话,不就相当于对一个即将被饿死的乞丐说:你要做一个为社会做贡献的人,你要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我爸不许我说出去,他说如果有人知道了他就拧断我的腿,我那时候小不禁吓,自然谁也不敢说。或许是奶奶对我多少有几分真情义,或者是我和咱们那位姑姑越发相似,奶奶不忍心再用‘姑姑的脸’来发泄她对我爸妈的怨恨。奶奶后来不怎么掐我了,只会时不时地在三更半夜时坐在我床边哭数姑姑的过往,我能怎么办?继续装着睡熟的样子由她数下去。”杨胭的声音慢慢变得平静,似乎只是在叙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
“我想要一份属于我的纯粹的爱,所以我早恋了,私心里也是希望奶奶会因此打我一顿,好让爸爸妈妈接我回去或是回来带我。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是自己太过天真了。”
杨胭说到这里突然仰天大笑,笑着笑着泪水重新盈眶而落,“我第一次告状没成功,不是因为他们不信我说的话,而是因为我本就是他们送回来给奶奶泄愤化恨的工具!杨肴你说,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父母?我是最可笑荒唐的存在。我认命了,我到处去打听姑姑以前的事,尽可能像地学着她的样子和奶奶相处。奶奶对我‘越来越好’,好到和我的每一个早恋对象都相处得非常和谐。那时候不懂,现在却明白了,她是把我当做姑姑在养呢。姑姑极可能是她这辈子再也找不回来的女儿,我是她的孙女,也是卖了她女儿的凶手之女,而那个凶手是她自己的亲儿子。奶奶也不过是个反抗不了命运的可怜人罢了。我那些早恋对象在她眼中,估计都被看成了姑姑可能会找到的姑父的样子。因为和姑姑长得像,她把对姑姑的‘慈爱’和‘宠溺’给了我。因为姑姑的性格和你相似,所以你得到了她的‘严厉’和‘骄傲’。别以为我在瞎扯,她曾经念叨说当初如果让姑姑学文化,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杨肴,其实我们两个都差不多,只不过,你有爸爸妈妈。”杨胭将光秃秃的芭蕉叶杆也扔回芭蕉丛里,起身拍了拍屁股底下的灰。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生硬地将我也嵌套进去,奶奶不过是觉得不能让两个孙女的名声都臭了罢了。
“是不是难以接受?我们可是亲堂妹,我受过的煎熬,你怎么能逃得掉?好多次我都希望自己是二叔的孩子,这样我或许也可以和你一样用心读书。”我从她口中听出些偏执的意味,有些怀疑她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
“放心吧,我很正常,以后你好好读你的书,我准备结婚了。”她又扔出一道响雷。
“你要结婚?”我发现自己完全被她的节奏推着走,都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杨胭,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我除了心疼什么都帮不了你。从现在开始,你也好好读书,未来是什么样子总能由你做主的。不管是大伯还是奶奶,他们都会成为过去,你可不要冲动啊。”
“哈哈哈,傻肴,你以为我是一时冲动吗?我的人生都已经这样了,再糟又还能糟到哪儿去?阿承很好,我信他能给我幸福。”
我又一次没能劝住杨胭,听说为了和她口中的阿承结婚,她与大伯大伯妈斗智斗勇玩了近三个多月的心眼,许是出于对她的愧疚,大伯与大伯妈最终妥协了。
结婚那天,我接过她捧到我手心里的喜糖,周围的大红喜字格外刺眼,化开的糖果也带着咸味。“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警告你把眼泪憋回去!”她凶巴巴地指着我,我将手里的喜糖放下,转身跑到洗手间哭了起来。她本该有更阳光幸福的一生啊!大人犯下的错与她何干?那不幸的童年凭什么要用她的下半辈子来治愈?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她平安产下一子。她的生活是老公孩子,我的生活是真题考卷,我们彻底沦落为了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偶尔想起她时我心里总会隐隐难过,会浅浅悲伤。等再见时,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我与她之间也没了坐下来促膝长谈的契机。彼此打个招呼问了声好,然后在尴尬又带着不舍中擦肩而过。
也是,我们坐下来聊什么?聊她不幸的童年?还是聊我书里的世界?或许可以聊她孩子们的可爱?可她大抵也没有和我分享的欲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似乎过得还不错,孩子也机灵聪敏。“以后我有了孩子,一定会把他们好好带在身边,不让他们有被人欺负的机会。”这是她曾经和我说过的,如今她也这样做着。
•6•
我看着相册里的小杨胭,将自己飞远的思绪归拢。认真算了算,距离上次遇见已经过了十年。不知是时间过得太快了还是我将她忘得彻底了,我突然好想和她打个电话,等翻出那条从未拨过的号码,我又一次退缩了。
“妈,你有杨胭的消息吗?”我合上相册,找到正拿着水壶浇花的妈妈。
“杨胭啊,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妈妈放下水壶,示意我陪她回客厅坐下。她将自己的手机相册递给我:“看看吧,上个月刚结婚。人家都结两次婚了,你还不抓紧些?”
“她离婚了?”我下意识地觉得妈妈在和我说笑,“她怎么会离婚的?是不是那个什么承不靠谱负了她?”我实在难以想象那个把孩子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的杨胭会离婚二嫁。
“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朗朗一直借口说忙着找你们姑姑也就算了,你也这么忙?忙得没时间找对象不说,就连视频都没时间刷吗?”妈妈这些年越发爱唠叨了,她叹了口气,“两年前她闹了些不光彩的事,网上传得沸沸扬扬,你那姐夫忍了一段时间后选择和她离婚了。可怜那三个孩子啊,也不知她怎么想的。自己以前和老人长大,现在是要孩子也走她的老路吗?你可不兴这样……”我被妈妈话里的信息砸得晕头转向。
当初喊我傻肴?她才是傻胭!或许她有苦衷,或许她上一段婚姻有旁人看不到的苦难。可是当初承姐夫不也是她苦苦向父母求得的吗?难道重新组建的半路夫妻就能保证一帆风顺地过下去吗?
我又一次回到阔别的老家,林立的楼房更高了,过车的马路更平了。寨上都是些我不认识但是眼熟的孩子,他们三五成群或打或闹或跑或跳,似乎永远不知疲倦不懂忧伤。
再次站到芭蕉叶的绿荫下,我仿若步入了许多年前那丛芭蕉树下的画卷中。炎夏的风敲响芭蕉的叶片,阳光从叶片间透下来的金丝像极了我细碎的童年。不知是谁搬来的几块青石,我在其中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脑中一遍遍地浮现那群芭蕉树下追逐打闹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铃声陡然响起。我看着已经升咖为“朗教授”的备注名,有些意外上大学后就杳无音讯的杨朗,居然会破天荒地给我打电话。
我接通电话准备揶揄这小子几句,就先听见了杨朗激动兴奋的声音:“姐,我找到姑姑了……”
结束通话后,我抬头望向遮天蔽日的芭蕉树顶,看到好几棵挂了果的芭蕉树,今年的芭蕉又结果了。
我重新翻出那个从未拨出过的号码,踌躇不定的心有了答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