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院里的麦子刚摊开,日头就被黑云吞了。
西北角那边的天,黑得像口倒扣的大锅,还要往下沉。风卷着地上的干麦糠,呼呼地往人脖领子里灌。我看这架势不对,抄起木锨就开始抢收。
我家这场院大,两亩地的麦子全晒在这儿,要是被雨拍了,这一夏天的汗就白流了。
我爸坐在廊檐底下,手里捏着那个黑得发亮的收音机,听着里面咿咿呀呀的戏文,眼睛眯着,好像这漫天乌云跟他没关系。
“爸!别听了!快来帮忙!”我急得嗓子直冒烟,手里的木锨挥得飞快,把麦子往一堆推。
我爸没动,只是把收音机关了,揣进兜里,慢悠悠地说:“慌啥。云头还没过齐呢。”
“这眼看就下雨了!”我骂了一句,手里的动作没停。
就在这时候,一道闪电把院子照得雪白,紧接着“喀嚓”一声雷,雨点子稀稀拉拉地砸了下来,铜钱大,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蓬蓬土。
我急眼了,这要是麦子受潮,霉了还得喂猪,那损失可就大了。
“爸!”我又喊了一声。
我爸终于站起来了。他没拿工具,也没往场院走,而是背着手,对着那堵隔着我家和二叔家的土墙发呆。
就在这时候,隔壁那堵破土墙上,“呼啦”一下翻过来一个人。
是二叔。
二叔今年五十八,比我爸小五岁,身板硬朗。他手里拎着把宽头的铁锨,翻墙的时候动作利索得像个猴子,脚底下的布鞋在墙头一蹬,人就跳到了我家场院里。
他和我们家,整整十年没说过话了。
原因说起来好笑,十年前为了宅基地的一垄地,两家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动了手,二叔推了我爸一把,我爸砸了二叔家一块玻璃。从那以后,两人谁也不理谁,见面也是绕着走。
二叔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也没抬头看我,更没看站在廊檐下的我爸。他二话不说,抡起铁锨就开始帮我推麦子。
那铁锨在他手里像长了眼,铲得深,推得快,呼呼带风。
“二叔……”我刚喊出声。
“闭嘴!干活!”二叔吼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像含着口沙子。
雨点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地打在麦秸上。
这时候,我爸动了。
他快步走进杂物间,拎出两把大扫帚,一把扔给我,一把自己抄在手里。他没去跟二叔站一块,而是隔着两米远,那是他习惯推麦子的位置。
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铁锹铲地的声音,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雷声,混在一起。
没人说话。
二叔光着膀子,脊梁上的汗珠子混着雨水往下淌,肌肉一鼓一鼓的。他卖力地推着,恨不得把那堆麦子直接塞进仓房里。
我爸也是,平时看着老胳膊老腿,这会儿干起活来不要命,扫帚抡得圆,那架势不像是在扫麦子,像是在跟谁拼命。
两个人一左一右,配合得竟然出奇的默契。二叔铲起一堆,我爸立马就扫过去;我爸把边角的聚拢,二叔紧接着就推走中间的。
就像十年前,他们还没闹翻的时候一样。
最后一簸箕麦子刚盖好塑料布,大雨就倾盆下来了。
哗啦啦的雨声瞬间盖过了一切。
我们三个人都站在廊檐下,浑身湿透,像三只落汤鸡。
二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铁锨往墙角一立,低头就去系自己湿了的裤腰带。
我爸站在最边上,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红梅”,抽出一根,也没点,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
雨水顺着房檐往下流,刚好落在他脚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布鞋面。
二叔系好了裤带,看也没看那根烟,转身走到墙根下,双手一撑墙头,腿一蹬,翻了过去。
“哎——”我想叫住他。
雨太大了,二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墙那头,只听见那边院门“吱呀”一声,又重重关上了。
我爸的手还在半空中悬着。
过了好半天,他把那根没递出去的烟塞进自己嘴里,摸出火机,手抖了好几下才点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红色的火星在雨雾里一闪一灭。
“回屋。”我爸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场院。那堆麦子盖得严严实实,塑料布被砖头压得死死的,一滴水都进不去。
雨还在下,那个墙头上,几根杂草在风雨里疯狂地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