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节过后,阳光变得炙热起来,树木吐绿,小草萌芽,一派复苏景象。阿力推着轮椅,轮椅上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身材消瘦,皮肤白皙,半睁着双眼,穿着厚厚的棉服,脖子下挂着超大的围嘴。他们穿过小区的红砖路,在楼头朝阳的地方停住,例行每日一次的日光浴。
阿力四十多岁,体型微胖,有一双特大的青蛙眼,给他平添了一股憨厚的劲头。他很少主动和别人搭话,可说起话来,语速又特别快,仿佛慌不择路似的。他是名服役十多年的老兵,各种因素的关系,他只在老班长的职衔下混吃混喝,胸无大志,只希望熬到年头,就转回地方或者直接退伍回家。
八年前,阿力在大连服役,在那里认识了上大学的女孩悠悠,悠悠小他九岁,热情奔放,敢作敢为,像一朵怒放的玫瑰,光彩四射。在去部队的观摩课上,悠悠和阿力相识,从小就有军人情节的悠悠对阿力一见钟情,继而一发不可收。阿力起初顾虑重重,两人家世相差太多,悠悠家住城市,父母都是国企的职工,她是家里的小公主。阿力家在农村,十来口人挤在一铺炕上睡觉,他微薄的津贴都贴补家用了,哪有余钱交女朋友。可是悠悠一往无前,被拒绝几次也不气馁,最后终于感动了阿力,两人牵手在一起。
热恋三年,他们的爱情经受住了时间的、人为的、物质的考验,更加如胶似漆。悠悠大学即将毕业,他们商量好了,等悠悠参加完毕业典礼,他们就把婚期定下来。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噩耗传来,悠悠毕业典礼结束后和同学去郊游,不幸被火车撞倒,送进了医院。
经过抢救,悠悠捡回了一条命,但却成了一具会呼吸的木乃伊。几个月后,悠悠被接回北方的老家治疗。阿力动用一切关系,调到了悠悠所在的城市,除非部队必须的硬性规定,阿力空余时间都会去照顾悠悠,悠悠成了他最大的牵挂,悠悠的家,也成了他的常住地。
第一年,悠悠完全是个植物人,躺在床上不亚于一具僵尸。
第二年,悠悠手脚开始有轻微的抽动,能发出“呜呜”的叫声。
第三年,悠悠能自主吞咽食物,体重开始增加。
第四年,悠悠倚着床头能坐起来了。
第五年,悠悠依旧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认得阿力和她的爸爸妈妈。
有朋友背后问阿力,“不过就是个女人,何苦要搭上精力物力财力和大好的青春呢?”,阿力知道朋友也是出于对自己的好意,他解释说:“作为大城市的女孩子,悠悠去我乡下的老家,从来不嫌弃,对我父母也特别好,孝顺又明事理,我从心里感激”。“难道因为感激,就义无反顾地照顾了她这么多年,还搭上自己大把的好光阴?”朋友仍不罢休,阿力却刻意转移了话题。
又是一年。又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悠悠的爸爸查出肺癌晚期。同时要照顾两个病人,阿力和悠悠妈都心力交瘁。那时又赶上部队体制改革,阿力面临着转业归地方的可能。几个月后,悠悠爸在医院去世,阿力放弃部队分配,带着一笔安置金转业回家。这个家,不是他乡下的父母家,而是悠悠的家。阿力的去而复返,让悠悠妈欣慰又感激,这个刚刚丧夫的女人觉得家里重又有了顶梁柱,日子又有了希望,有了活下去的信念和理由。
转眼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大片大片的绿意,衬托着星星点点的娇艳,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生活的美好。阿力已经四十岁了,走过了鲜衣怒马的青春,步入中年阶段,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就这样流逝在悠悠的日常起居中。看着轮椅里目光呆滞的悠悠,阿力有时会暗自心酸,为悠悠也为自己。阿力觉得悠悠是幸福的,她的记忆终止在最美好最快乐的时段,她的灵魂抛下肉身,不知隐匿到哪里,空留这具躯壳在人世间备受折磨,同时也让别人饱受煎熬。煎熬归煎熬,阿力却从未退缩,十年的光景,照顾悠悠已成为每天的必修课,开始是为道义,后来是情面,如今却成了习惯,就像穿衣吃饭睡觉一样自然而然。有时阿力甚至忘了病床上的悠悠是谁,觉得她只是个新生的婴儿,正嗷嗷待哺,倘使自己放弃,她就可能夭折,于情于理,阿力都不希望这事出在自己身上。
瓜果飘香的时候,悠悠的生日到了。阿力给悠悠买了她爱吃的草莓蛋糕,粉色丝巾,和带小熊图案的运动服。餐桌旁,阿力给悠悠点燃七彩的生日蜡烛,轻轻地唱起生日歌,悠悠妈用手打着拍子。悠悠茫然地看着蜡烛,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和自己无关,脖子上的粉色丝巾片刻就被口水洇湿。阿力眼里充满怜惜和无奈。
接下来阿力生了一场大病,毫无征兆,没有其他症状,就是高烧不退。悠悠妈寸步不离地照顾,端水、喂药、擦身子、用冰块降温,丝毫不见起效,最后说服阿力,带着悠悠一起住进了医院。经过半个月的治疗,阿力痊愈出院,人整整瘦了一圈。回到家的当晚,悠悠妈忽然晕倒在厨房,阿力拖着虚弱的身子,好不容易才把悠悠妈抱到床上,这段时间照顾两个病人,悠悠妈体力透支,稍微松懈下来,人就支撑不住了。看着床上昏睡的悠悠妈,和蜷缩在轮椅里的悠悠,阿力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很重,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转眼到了春节,五六年没有回家过年了,阿力年迈的父母非常想念他们的小儿子,希望他能回去和家人团聚。于是阿力告别悠悠母女,回了乡下的老家。元宵节刚过,阿力就打点行装,准备离开。八十岁的母亲老泪纵横,她劝阿力不要回去了,悠悠虽然可怜,可阿力照顾了她那么多年,也算对得起她了,儿子毕竟四十多岁了,再耽误下去,后半生该怎么办呀!阿力再三解释,尽力宽慰二老,老人家就是说啥也不让他走。最后阿力连行李都没拿,强行离开了,母亲在身后伤心地哭骂:“走了就别回来了,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回到悠悠的家,阿力心情很糟,一直闷闷不乐,悠悠妈问他怎么了,他说和家里闹掰了,再问,就啥也不说了。“家里有酒吗?我想喝点”,阿力平时滴酒不沾,心里憋的难受,突然特别强烈的想要醉一场。悠悠妈二话不说就去超市买来好酒好菜,她一边喂悠悠吃饭,一边给阿力倒酒。几口酒下肚,阿力就觉得脸像着火了一样,头晕乎乎的,有点头重脚轻,不过很舒服。在酒精的支配下,阿力嘴里说个不停,一会哈哈大笑,一会又掉眼泪,最后不能自已,附在悠悠妈怀里放声大哭,醉得一塌糊涂。
半夜里,睡梦中的阿力口渴难耐,挣扎着想支起身子找水喝,黑暗中身边突然有人动了动,阿力吓得后背“唰”地一下冷汗就冒了出来,他随手打开床头灯,灯光亮起,身边的人用手挡住了眼睛,是悠悠妈,全身一丝不挂,“你……”阿力的头“嗡”一下碎裂成千万块,一片茫然,不知所措。悠悠妈挪开手,看着阿力,眼里是少有的镇静和决绝,“昨晚你喝多了,然后……就这样了”悠悠妈咬了下嘴唇接着说“我不怪你的,这也许就是天意,只要你愿意,我……”,还没等她说完,阿力就一把掀起被角,蒙在悠悠妈头上,抓起自己的衣服就跑进了洗手间。
连着几天,阿力都没有回那个家,住了旅店。
半月后,阿力用钥匙打开这个家门。悠悠躺在床上望着顶棚,他进来也没打扰她的注视,悠悠妈在整理房间,屋子中间摆着几个大整理袋,他的衣物堆了一地。
看见阿力的一瞬,悠悠妈眼里有火星迸出,亮了一下,又熄灭了。“你?……,我以为……”没待她说完,阿力就说“我饿了,家里有啥吃的没有?”,悠悠妈的惊喜一下串上眉头,连连不迭地说,“有有有,我去拿,你等着”转身飘进了厨房。
那天阿力跟悠悠妈说,自己酒后无德,做了混蛋事儿,虽然悔恨,但悔恨也没有用了,改变不了事实,他不是不负责任的男人,敢作敢当,他会一直照顾悠悠母女,直到她们都有了新的归宿为止。至于新的归宿所指为何,阿力自己也不大知道,大概就是她们母女不再需要他了,有了新的依靠那天吧。
天气逐渐热了,又是一年燕回春归,阿力都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度过了多少个春秋。他一边给悠悠按摩身子一边在心里感叹时间的匆匆。悠悠妈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看到阿力专注的眼神,笑着打趣:“你哪里是悠悠的男朋友,简直就像个父亲”。阿力回过神自顾自的笑了,心里说“也许从醉酒那夜后,自己就不再是悠悠的男朋友了,我特么实际上,实际上算是悠悠的继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