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者

会议室的空调把温度掐得很死,二十八度,出风口有规律地吐出白雾。林砚坐在倒数第二排,面前的矿泉水瓶凝结出细密的水珠,顺着螺旋纹往下爬,在桌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她是替生病的同事来的。出门前总监塞给她一叠资料,A4纸边缘卷了毛边,上面的“动态阈值”“量子纠缠态模拟”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此刻这些词汇正从第一排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嘴里滚出来,像某种精密仪器的零件,严丝合缝,却与她无关。

邻座的女人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你也是陪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薄荷糖的清凉气。林砚转过头,看见对方胸前的工牌写着“赵晴”,公司栏是空白。她点头,又觉得不对,刚想摇头,赵晴已经笑起来,眼角有很浅的纹路。“看你这样子就知道,”她朝主席台抬抬下巴,“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像听外星语,对吧?”

确实如此。台上的人正在演示某种波形图,绿色的曲线在大屏幕上震荡,突然陡峭下坠。全场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有人立刻翻开笔记本记录。林砚低头假装翻资料,视线落在某页的咖啡渍上——深褐色,像片模糊的树叶。上周五下午,同事大概就是对着这页纸打瞌睡时,把美式洒上去的。

“其实我是来找人的。”赵晴忽然说。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相框,照片上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眉眼和主席台上正在发言的男人有几分相似。“我哥,十年前失踪了。”相框边缘磨得发亮,“最后出现在这个项目的早期实验室里。”

林砚的手指顿了顿。空调风扫过脚踝,有点凉。

“那时候他总说,要找到‘观测者盲区’。”赵晴的指甲在相框玻璃上划出细微的声响,“说宇宙里存在我们永远看不见的角落,不是因为距离太远,而是因为我们在看,所以它才躲起来。”她忽然笑了,“听起来是不是很像科幻小说?”

台上的讨论进入白热化。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起来,手里捏着激光笔,红色光点在屏幕上跳来跳去。“……所以坍缩态的稳定性必须建立在三维坐标系之外,引入时间变量作为第四轴的话——”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我们之前的误差值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林砚看见赵晴的手指停在照片里年轻人的眼镜腿上。“那天他给我发消息,说找到了关键数据。”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回他‘晚上回家吃饺子’,他没再回复。第二天实验室就空了,电脑硬盘全被格式化,连草稿纸都烧得只剩灰。”

会议中场休息时,林砚去洗手间。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光,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靠在墙上打电话,嘴里蹦出的词汇和资料上的高频词重合度极高。她听见“纠缠粒子”“观测干扰”,还有“赵工留下的那组异常数据”。

水声哗啦啦地响,林砚对着镜子补口红。正红色,同事说显得专业。镜面上蒙着层薄雾,她用指腹擦出一小块清晰的区域,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影子。

猛地回头,只有瓷砖墙。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上来,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资料,纸页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

回到会议室,赵晴不在座位上。她的帆布包敞着口,露出半截泛黄的笔记本。林砚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翻了翻。纸页上画满奇怪的符号,像某种密码,在某一页的右下角,有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日期——十年前的今天。

主席台上换了个人发言,声音低沉。林砚抬头,看见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低头调试麦克风。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道浅色的疤痕,和照片里年轻人的一模一样。

“……所以我们可以认为,平行宇宙的重叠区域并非随机出现。”男人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在林砚身上停顿了半秒,“当观测者与被观测对象产生量子纠缠时,盲区就会显现。”

林砚的心跳突然乱了节奏。她想起赵晴的话,想起洗手间镜子里的影子,想起资料上那个咖啡渍形状的树叶——同事说过,那是从实验室窗外的老槐树上飘进来的。

后排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赵晴回来了,眼眶红红的,手里捏着张便签。“刚刚在走廊碰到个老先生,”她把便签递给林砚,“说十年前见过我哥。”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观测者永远无法成为盲区的一部分。字迹潦草,末尾有个小小的槐树叶图案。

台上的演示还在继续。大屏幕上的波形图突然开始不规则跳动,绿色曲线分裂成无数条,像被风吹散的蛛网。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皱起眉,按了几下遥控器,屏幕却突然黑屏。

全场哗然。应急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笼罩着每个人。林砚看见赵晴手里的相框掉在地上,玻璃碎成蛛网。照片里的年轻人,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们在销毁数据。”赵晴的声音在发抖,“就像十年前一样。”

混乱中,有人推了林砚一把。她踉跄着撞到后排的桌子,资料散落一地。在捡起某页纸时,她发现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是同事的笔迹:

“赵工失踪前,总说看见另一个自己。”

“实验室的槐树,十年前就被砍了。”

“今天的会议,根本不在公司日程上。”

空调不知何时停了。窗外传来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林砚抬头,看见主席台上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看着她,左手无名指的疤痕在应急灯下泛着白光。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林砚看懂了——那是“对不起”三个字。

赵晴突然冲出座位,朝着主席台跑去。保安拦住她,拉扯间,她的帆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半块干硬的饺子,一本翻烂的《时间简史》,还有个老式录音笔。

录音笔在地上转了几圈,突然播放起来。沙沙的电流声里,传来赵晴哥哥的声音,年轻,带着兴奋:“晴晴,我发现了!当两个平行宇宙的‘我’同时观测同一个粒子时,时间就会出现褶皱……”

声音戛然而止。应急灯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黑暗中,林砚感到有人握住她的手。是赵晴,手心冰凉。“你看,”她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平静,“他一直都在这里。”

重新亮起的灯光里,主席台上空无一人。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大屏幕恢复了正常,显示着会议议程,下一项是茶歇。

林砚低头,看见自己的矿泉水瓶倒在地上,水洇湿了那页写着小字的资料。墨迹晕开,最后只剩下那个槐树叶形状的咖啡渍,清晰得像片真的叶子。

赵晴捡起地上的碎玻璃,把照片小心地取出来。“我好像明白了,”她轻声说,“他成为了自己的盲区。”

散会时,林砚把资料交给会务组的人。对方接过时愣了一下:“这份不是我们发的版本。”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某个她从未听过的公司名称。

走出会议室,阳光刺眼。赵晴站在楼下的老槐树下,抬头望着茂密的枝叶。“你看,”她朝林砚招手,“那片叶子,十年了都没掉下来。”

林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片深绿色的叶子,在众多新叶中显得格格不入。风一吹,其他叶子都在动,只有它纹丝不动。

手机突然震动,是总监发来的消息:“会议取消了?怎么没收到通知?”后面跟着个疑惑的表情。

林砚抬头,想告诉赵晴这个消息,却发现树下空无一人。只有片深绿色的叶子,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她的脚边。形状像极了那个咖啡渍。

她弯腰捡起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带着点枯黄。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谢谢你,观测者。”

发送时间显示为十年前的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正是会议中场休息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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