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把成人世界的规则标准活成理所当然的人,总是让我好奇而钦佩。他们是和我一样在假装,只是装得更得心应手,还是他们真心拥护这些人情世故和潜规则?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告别童年的呢?他们一定有过童年时期对成人世界的不解和抗拒,否则他们怎么能这么轻易识破我,又满怀同情地给予我这么大限度的纵容和宽宥。
我这几十年,遇到的都是友善的人,成人世界标准的友善。他们打心底里为我着想,一边恨铁不成钢,一边以各自认为恰当的方式捶打我、锻造我,但鉴于大家都有很多维度的事情需要考虑和从事,能分给我的改造力度总是很轻柔。我会很有技巧地配合他们换个皮肤,只要不妨碍他们自我感动,也算有价值。但是最近,我不仅开始懒得换皮,甚至大有翻脸反抗的趋势,这是越活越小了吗?什么抛弃虚妄、追求真相,我尚未找到喜悦,可能就被虚妄生活抛弃了。
我不贪婪,不拜金,生活朴素,物质要求不高,情感要求早已不敢奢望。我在现实中挣扎,曾有一段时间,确实不那么挣扎,几乎完美得云淡风轻。杀死欲望,不喜不悲,各种面具戴得毫无负罪感。然后我发现,这也同时杀死了自己的生命力,行尸走肉不过如此。
我致命的弱点,在于无法给予自己足够的存在认可,需要大量来自其他人的肯定才能活下去。为此我可以做几乎任何事。当然每个人对我的影响程度差别很大。往往谁越喜欢对我吹毛求疵的,我就越渴望赢得他的认可。这简直是一场灾难,一场必然失败的尝试。对于通过否定别人来提升自我认可的人来说,我真是太完美了,顺便还能收获一个言听计从,奋不顾身的奴隶。
我问什么不能够靠自己肯定自我存在价值?我我我,这样的开场,这样的通篇反省,我是多么想抓住自我,反而失去了自我。我的存在需要什么意义?我存不存在又有什么关系?我的存在,人的存在,智慧生命的存在,和路边的蝼蚁有什么差别,和树木、泥土有什么差别?我难道不是终归要归于尘土,用以滋养植物,喂养牲畜,加入无数的添加剂做成预制菜被某个人边吃边嫌弃,用这样的方式继续活在这世上?那么我和一棵菜、一头猪、和另一个人又有什么区别?我即是你,你即是我,我们是一体,我们即是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