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西安的幸福林带,南北长五点八五公里,东西宽二百一十米,占地一千一百三十四亩,像一条碧绿的长龙,顺着古龙首原的脊梁铺展开来。这里是全国最大的城市绿道,也是全球最大的地下空间综合利用工程,据说投资了两百四十个亿。幸福林带承载着一段特殊的城市记忆——上世纪五十年代,这里曾是西安城东军工企业聚集的区域,工业区与职工生活区之间,曾规划了一条林带连接生产与生活。从那时起,一代代西安人期盼着这片“城市森林”的出现,直到2021年夏天,期盼了半个多世纪的幸福林带终于正式对外开放。
白天的时候,老人们在林带里遛鸟、打太极;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穿过蜿蜒的红色步道;小孩们在游乐设施上尖叫奔跑。到了傍晚,广场舞的音乐响起来,卖糖葫芦和棉花糖的小贩推着车来回吆喝。而到了深夜,当最后一批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收拾音响散去,当遛狗的人拽着狗狗回了家,幸福林带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国槐和雪松的沙沙声。
这时候,林带真正的主人便登场了——那些昼伏夜出的流浪猫。
没人说得清幸福林带到底有多少只流浪猫。有经常来喂猫的陈阿姨说,光是她每天走的那条线路,就能碰见十七八只。有人说更多,有人说更少,但总之很多。它们躲在灌木丛里,藏在景观石头的缝隙中,栖身于地下车库的角落。白天基本看不到它们的影子,到了夜里,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才从黑暗中浮现,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二
大黄是一只橘猫,公的,大概四岁多。它是幸福林带的老住户了,在林带北段靠近华清路的那片区域里,它是当之无愧的霸主。那一片有三棵大雪松,底下是厚厚的松针,冬天铺着松针睡进去,比别的地方暖和不少;旁边还有一个小水池,是园林工人浇花用的,虽然水不太干净,但总归是水。最重要的是,那片区域离陈阿姨每天来喂猫的固定地点很近。陈阿姨每天晚上七点多会来,带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猫粮和几个一次性塑料碗。
大黄是在幸福林带出生的。它的母亲是一只三花猫,在它两个月大的时候,把它和一窝兄弟姐妹叼到了一棵大雪松底下。那一窝生了四只,大黄是唯一的橘猫。可惜好景不长,母亲在它三个月大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出去找吃的,再也没有回来。大黄后来听林带里其他的老猫说,母亲是被一辆晚上送外卖的电动车撞了,那人没有停,直接骑走了。母亲拖着受伤的身子爬到了马路牙子底下,第二天早上被清洁工发现的时候,已经僵硬了。
四只小猫从此各奔东西。大黄只记得有一个妹妹跟着一只老狸花猫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是死是活,它再也没有见过。另外两只弟弟,一只在冬天的时候冻死在一个垃圾桶旁边,还有一只据说被人抱走了,也不知道是真的被领养,还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大黄跟着林带里的一只老黑猫混了几个月,学会了怎么找吃的,怎么躲人,怎么在冬天找暖和的地方。老黑猫教它的第一件事,就是“人类不全是一样的”。
“有些人会给咱们吃的,比如陈阿姨,”老黑猫说,“但也有人会踢你、赶你、拿石头砸你。你得学会看人。看他们的脚步,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的眼睛。脚步快的不理你,手里拿东西的小心,盯着你看太久的人,赶紧跑。”
大黄把这些话记得很牢。它见过太多事了。见过有人专门骑着电动车来,停下来冲猫群大喊大叫,看着猫们吓得四散奔逃就哈哈大笑;见过有人往流浪猫的食盆里倒不知什么东西,几只猫吃了以后上吐下泻,有一只小白猫拉了两天血,最后在一个下雨的夜里咽了气。大黄还记得那天下着秋雨,雨水把小白猫的白毛打成一缕一缕的,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小白猫的眼睛半睁着,雨水落进眼睛里也不眨,大黄在旁边守了很久,直到天亮。
它还见过有人在林带里放了捕猫笼,里面挂着一小块鱼肉。一只刚成年的狸花猫忍不住诱惑钻了进去,哐当一声门落下来,狸花猫在笼子里拼命撞,鼻子都撞出血了。大黄躲在远处的灌木丛里看着,那个人走过来提起笼子,晃了晃,露出满意的笑容,把笼子绑在电动车后座上骑走了。大黄再也没有见过那只狸花猫。
所以大黄对人类的态度很复杂。它喜欢陈阿姨,陈阿姨来的时候它会从藏身的地方出来,隔着几步的距离蹲着,等陈阿姨放下猫粮走远一些,才上前去吃。但它不让陈阿姨摸,也不像有些猫那样会蹭人的腿。它不亲近任何人,这是它活下来的方式。
大黄的耳朵上有一个缺口,那是去年冬天跟一只入侵它领地的白猫打架留下的。那只白猫个头比它大,从林带南边一路北上,闯进了大黄的地盘。两只猫在雪地里撕咬,大黄的左耳被咬掉了一小块,但它赢了,白猫夹着尾巴跑了,从此再也没出现过。
大黄在林带里算活得久的。大多数流浪猫活不过两年,很多小猫出生后连第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能活到三四岁的,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手。大黄算是其中之一。
但它也会老。最近它感觉自己跳上那个一米多高的垃圾桶越来越吃力了,后腿蹬上去的时候关节会隐隐作痛。而且它右边的上犬齿去年咬一根硬骨头的时候崩掉了一小块,现在咬东西不太敢用力。它不知道自己还能在林带里撑多久,但它也没想过别的可能。这就是它的生活,从出生到现在都是这样。
三
花花是一只三花猫,母的,一岁半,住在新城区幸福中路一个叫“幸福花园”的小区里。它的主人姓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在附近的商场里做会计。
花花的出身其实不错——它是一只英短和田园猫的混血,毛色分布很漂亮,背上黑、橘、白三色交错,肚子和四只爪子是雪白的,鼻子上有一小块橘色的斑点,像被人用橙色的颜料点了一下。刘姑娘是在一个领养活动上把它带回家的。那时候花花才两个多月大,缩在笼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刘姑娘本来没打算养猫,但路过幸福林带地下和平广场举办的宠物领养日活动时,被花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住了,鬼使神差地填了申请表。
花花来到刘姑娘家的第一个月,过得很不习惯。它从小和母亲以及一窝兄弟姐妹生活在城郊一个废弃的平房里,被救助人抓到以后送去了领养活动。突然到了一个四面墙壁的陌生环境,它躲在沙发底下整整三天不出来,刘姑娘把猫粮和水放在沙发边上,它才在夜里偷偷出来吃。
但慢慢地,花花发现这个地方很不错。沙发是软的,床是软的,窗台上有一个垫子,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晒得垫子暖洋洋的。刘姑娘给它买了一个猫抓板,一个逗猫棒,还有一个圆形的猫窝。花花最喜欢的是那个猫窝,像一个毛茸茸的洞,钻进去以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特别有安全感。
花花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早上六点半,刘姑娘的闹钟响了,花花就会从猫窝里钻出来,跳上床,用脑袋蹭刘姑娘的手,意思是我饿了,快给我倒猫粮。刘姑娘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袋鸡肉味的猫粮,往花花的碗里倒一小碗。花花低下头,咔哧咔哧地吃完,然后走到水盆边喝几口水,再去猫砂盆里解决一下生理需求。这些事情做完以后,刘姑娘差不多也洗漱完毕出门上班了。花花就跳到窗台的垫子上,蜷成一团,看着窗外的树和偶尔飞过的鸟,开始它一天中最主要的活动——睡觉。
花花一天大概要睡十五六个小时,这是猫的天性。它会在窗台上睡一上午,中午的时候醒来,走到猫碗边吃点剩下的猫粮,然后跳到沙发上,换一个姿势继续睡。下午四五点钟,它又开始活动了。这时候它会用猫抓板磨一磨爪子,追着从窗帘缝隙里投进来的光斑跑几圈,或者把刘姑娘扔在地上的一个小毛球拨来拨去。
晚上六点多,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花花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口蹲着。刘姑娘推门进来,花花就喵喵叫着迎上去。刘姑娘会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说一句“花花今天乖不乖啊”,然后换上拖鞋,给花花开一个猫罐头。
这是花花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猫罐头是金枪鱼口味的,每次刘姑娘用开罐器转开铁盖子的时候,那个声音一响,花花的尾巴就竖得直直的,在刘姑娘脚边绕来绕去,急切地喵喵叫。刘姑娘把罐头倒进碗里,花花一头扎进去,吃得呼噜呼噜的。
吃完晚饭,刘姑娘会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或者看电视,花花就跳上沙发,趴在她的腿上或者旁边的靠垫上。刘姑娘一边看手机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它的背,花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时候刘姑娘会拿起逗猫棒逗它玩一会儿,花花追着那根羽毛跑来跑去,跳到沙发上又跳下去,玩累了就趴下继续咕噜。
晚上十一点多,刘姑娘关灯睡觉,花花也跟着跳上床,在刘姑娘脚边找一个位置,把自己蜷成一个圆,闭上眼睛。房间里的暖气很足,冬天的夜里也暖和得不得了。
花花偶尔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城郊废弃平房里的日子。它记得那时候很冷,兄弟姐妹挤在一起取暖;记得母亲出去找吃的,有时候回来嘴里叼着半只老鼠或者一些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食物残渣,有时候空着嘴回来,大家只能饿着肚子睡觉。它还记得到处都是灰尘和泥土的味道,记得有一天下大雨,平房的屋顶漏了,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把它们都淋湿了。那些记忆越来越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雾。现在的生活太好了,好到它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是这样生活的。
但花花也有烦恼。
刘姑娘每天早上出门,晚上才回来。整整一个白天,花花独自待在六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里,没有人跟它说话,没有人摸它。窗外的鸟有时候会飞过来,停在窗外的树枝上,花花就会竖起耳朵,尾巴尖轻轻抖动,发出咔咔咔的声音。但那只鸟永远是隔着玻璃的,花花怎么抓也抓不到。
有一次,刘姑娘忘了关阳台的门。花花溜到了阳台上,看到了外面的世界。那是六楼,从上往下看,地面上的树和人都变得很小。有风吹过来,带着花花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其他猫留下的气味。花花站在阳台的边缘,探出脑袋往下看,心里涌起一股它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冲动,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告诉它:外面很大,你应该出去看看。
但刘姑娘发现以后,立刻把它抱了回来,关上阳台门,还念叨了一句“吓死我了,你要是掉下去怎么办”。从那以后,阳台门永远关着。
花花的全部世界,就是这六十多平方米。沙发、床、窗台、猫窝、猫抓板、逗猫棒。它知道厨房柜子左边那扇门后面是猫粮袋子,右边那扇门后面是猫罐头。它知道刘姑娘的闹钟六点半会响,知道门锁转动的声音意味着好吃的来了。它知道窗帘缝隙里的光斑在下午四点钟会出现在地板上,知道暖气片旁边的地板是最暖和的地方。
但它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四
那天下午发生的事,完全是个意外。
刘姑娘早上出门的时候走得很急,手机闹钟响了她按掉以后又睡着了,醒来已经快八点了。她匆匆忙忙穿上外套,拎起包就往外冲。花花的猫粮她倒是没忘——这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事——但阳台的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过,走的时候竟然忘了关。
花花是在中午发现的。它像往常一样在屋子里溜达,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发现那扇门竟然开着一条缝。它愣了愣,用鼻子拱了拱门缝,门竟然动了。花花小心翼翼地走出去,站在阳台上。这是它第二次来到阳台,上一次还是好几个月前。
阳光很好,冬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阳台上。花花趴在阳台边缘往下看,看到了楼下的小区花园,看到了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看到了两只狗被主人牵着在走路。然后,它看到了隔壁单元楼下的一只猫。
那是一只橘猫,很大,毛色有些脏,懒洋洋地趴在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橘猫眯着眼睛,尾巴尖偶尔动一下,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花花盯着那只橘猫看了很久。它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另一只猫——除了在救助站里的那些笼子里的猫。那只橘猫的样子跟它很不一样。花花的毛是干干净净、蓬蓬松松的,刘姑娘每周都会用梳子给它梳毛,每个月带它去宠物店洗一次澡。那只橘猫的毛打着结,有些地方秃了一小块,看起来脏兮兮的。但那只橘猫趴在那里的样子,又有一种花花说不出来的感觉。怎么说呢,好像那只猫很“自在”。它想趴在哪里就趴在哪里,没有人管它,没有人把它抱回去关上门。太阳晒到哪里它就趴在哪里,风吹过来它就迎着风眯起眼睛。
花花看得很入神。不知不觉中,它沿着阳台边缘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走了一步。阳台的边缘有一根落水管,沿着墙壁一直通到一楼。花花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看到橘猫旁边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东西吃。那些麻雀一会儿飞起来,一会儿落下去。花花蹲在阳台边缘,身子低伏,尾巴慢慢地左右摆动。它的眼睛里只剩下那些麻雀,耳朵竖得直直的,后腿的肌肉绷紧了。
然后它跳了出去。
花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跳的。它的身体比大脑快。它原本只是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但猫的本能驱使着它做出了一个狩猎的动作。等它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在下坠了。它拼命伸出爪子想抓住什么东西,爪子在落水管上刮出一阵刺耳的声音,但什么也没抓住。六层楼的高度,落下去只需要很短的时间。花花感觉自己重重地摔在了一楼的绿化带里,背部先着地,然后整个人弹了一下。
剧烈的疼痛从后背和左前腿传来。花花想站起来,但左前腿一着地就疼得它差点晕过去。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叫声把单元楼门口那只晒太阳的橘猫吓了一跳。橘猫——也就是大黄——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只三花猫摔在了绿化带里,正在痛苦地挣扎。
五
大黄站起来,警惕地朝那只三花猫走去。
它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哪来的猫?怎么没见过?大黄在这片区域住了快两年了,附近的流浪猫它都认识。这只三花猫的毛色很干净,一看就不是流浪猫。流浪猫的毛不可能这么干净,更不可能这么蓬松,像一朵棉花糖似的。
“喂,”大黄在三步之外停下来,保持着安全距离,“你没事吧?”
花花疼得浑身发抖,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那只橘猫正蹲在不远处看着自己。橘猫比它想象中更大,脖子上有些旧伤疤,耳朵缺了一个角,左耳边缘有一道整齐的弧形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但橘猫的眼神并不凶,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和好奇。
“我……我从上面掉下来了。”花花疼得声音都在抖。
大黄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六层高。它又看了看这只三花猫,明白了。这是一只家猫,不知道怎么从楼上掉了下来。大黄见过这种事。有一年夏天,林带旁边一栋居民楼里的一只白猫从三楼掉下来,当场就摔死了。这只三花猫从六楼掉下来还能活着,算是运气不错。
“你的腿断了。”大黄说。它不是兽医,但在流浪的日子里见过太多受伤的猫,一看花花左前腿那个角度就知道骨头肯定断了。
花花试着动了一下左前腿,疼得发出一声尖叫。“怎么办……”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花花从来没有这么疼过。在刘姑娘家里,它受过最严重的伤就是有一次从沙发上跳下来扭了一下脚,刘姑娘紧张得不行,第二天就带它去了宠物医院。但那点疼跟现在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大黄沉默了一会儿。按照流浪猫的规矩,它不应该管这件事。流浪猫的世界里没有互相帮助这一说——每只猫都要靠自己活下去。那些受伤的、生病的、年幼的猫,大自然会做出选择。大黄见过太多猫死掉了,如果每只都要管,它管不过来。
但大黄还是蹲在原地没有走。
“你住几楼?”
“六……六楼。”
“你怎么出来的?”
“门没关……阳台门没关……我看到了外面的麻雀……”
大黄叹了口气。又是一只被本能害了的家猫。大黄见过不少这样的事——那些从来没出过门的家猫,一旦跑出来,要么迷路找不到家,要么被车撞,要么被流浪猫打,要么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死掉。家猫在外面,连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都没有。
“你先别动,”大黄说,“越动越疼。我给你看着,看看有没有人来找你。”
花花疼得缩成一团,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沾湿了脸上的毛。它现在只想回到刘姑娘身边,回到那个暖洋洋的猫窝里,回到那个安全的、熟悉的六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里。它后悔极了。为什么要跳出阳台呢?那些麻雀有什么好看的?那只橘猫有什么好羡慕的?它是世界上最愚蠢的猫。
太阳慢慢往西斜,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花花和大黄就那样待在绿化带里,一个疼得缩成一团,一个蹲在旁边守着。绿化带里的泥土很凉,和家里暖气片旁的地板完全是两个世界。花花感觉身体里的热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六
“你叫什么名字?”过了一会儿,花花问。它想说话,说话能稍微转移一点对疼痛的注意力。
“大黄。”
“大黄,”花花重复了一遍,“我叫花花。我住在上面,六楼,左边那个窗户,窗帘是米黄色的那个。”
大黄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大黄,你住在哪里?”
大黄用下巴朝幸福林带的方向努了努。“那边,林带里。”
“林带?”花花愣了一下,“就是那个很大的公园吗?”
“对。”大黄说,“不是公园,是我的地盘。北段那一片,三棵大雪松底下。”
“地盘?”花花不太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大黄看了它一眼。“就是我的领地。那一片归我管,别的猫不能随便进来。”
花花想了想自己住的地方。六十多平方米,沙发是它的,窗台是它的,猫窝是它的,但好像也说不上是“地盘”。因为刘姑娘随时可以把它的猫窝挪到别的地方,刘姑娘的朋友来家里,也可以坐在沙发上。它的地盘是被刘姑娘决定的。
“那你一个人住吗?”花花问。
“嗯。”
“不孤单吗?”
大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流浪猫不会去想“孤单”这种事。每天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去哪里找吃的,水在哪里,有没有别的猫闯进来,有没有危险的狗或者人,晚上睡在哪里最安全。生存的压力把所有的精力都占满了,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感受孤单不孤单。
“你每天吃什么?”花花又问。在它的认知里,吃饭就是走到厨房,刘姑娘会往碗里倒猫粮或者开罐头。它从来没想过猫粮和罐头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那个柜子里永远有吃的。
“什么都吃。”大黄说,“陈阿姨每天晚上会带猫粮来。没有猫粮的时候,翻垃圾桶。夏天有时候能抓到麻雀或者老鼠。冬天最难熬,有时候一连几天找不到东西吃。”
花花睁大了眼睛。翻垃圾桶?抓麻雀?这些东西对它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垃圾桶里的东西能吃吗?”花花问。
“有的能吃,有的不能。”大黄说,“得会分辨。鱼骨头可以,鸡骨头不行,容易刺穿肠胃。有些东西看着是肉,其实放了太多盐和调料,吃了会拉肚子。变质的不能吃,吃了会呕吐、拉血。我还见过一只小猫吃了别人扔的发霉馒头,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就没了。”
花花沉默了。它想起刘姑娘偶尔会给它吃一小块白水煮的鸡胸肉,那是它最喜欢的东西。但在大黄的世界里,连一口干净的食物都要靠运气。
“冬天呢?”花花问,“冬天怎么办?”
“找暖和的地方。”大黄说,“地下车库的角落里、空调外机的底下、刚熄火的汽车引擎盖上面。雪松底下的松针也算暖和,铺厚了睡进去,比光秃秃的地面强。不过每年冬天都会死不少猫。去年冬天,林带里至少死了十几只。有的是冻死的,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生病熬不过去的。有一只黑白猫我认识,我们一起在林带里待了大半年,它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天一冷就开始咳嗽。入冬后第一个寒流来的那天晚上,零下十几度,它没撑过去。第二天早上我找到它的时候,它蜷在一片枯叶堆里,已经硬了。”
花花听到这里,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害怕。它无法想象那样的冬天。在刘姑娘家里,冬天是开着暖气的,地板下面有地暖,踩上去温温热。花花最喜欢趴在暖气片旁边,把肚皮贴在温热的地板上。它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冬天可以冷到把一只猫冻死。
“那……那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个人收养你?”花花问。
大黄看了花花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嘲讽,有无奈,也有一丝花花看不懂的东西。“你以为人都会像你的主人一样吗?”大黄说,“不是所有人都会对猫好。”
花花想说“不会的,人都很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它想起大黄耳朵上那个缺口,想起大黄脖子上那些旧伤疤,想起大黄刚才说的那些事——有人踢猫、赶猫、用石头砸猫。它在刘姑娘家里看到的人是好的,但刘姑娘家里只有一个人。外面的世界有很多人。
“而且,”大黄顿了顿,“被人养着也不是什么都好。”
花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们家猫,”大黄看着花花,“每天被关在那个小盒子里,哪里都不能去。想出去就出去不了,想晒太阳还得看窗户开不开。吃的喝的倒是有人给,但一辈子就那么大点地方。你觉得那叫自由吗?”
花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它确实想过这件事。那些趴在窗台上看鸟的日子,那些盯着窗帘缝隙里光斑的日子,那些在六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里来回踱步的日子。它确实觉得闷。
“可是……”花花小声说,“至少安全啊。不会被冻死,不会饿肚子,不会被别的猫咬,不会被人打。”
“是,”大黄承认,“安全。但安全是有代价的。你把你自己交给了一个人类,你的生死、你的吃喝、你的行动,全都在那个人的手里。她今天对你好,你就过得好;她明天不要你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花花想说刘姑娘不会不要它的,但它突然想起一件事。有一次刘姑娘带了一个男同事回家,那个男同事看到花花,皱着眉头说“我对猫毛过敏”,刘姑娘赶紧把花花抱到了阳台上,关上了门。那天晚上花花在阳台上待了两个多小时,直到那个男同事离开。花花记得自己在阳台上抓门,喵喵叫,但刘姑娘一直没有开门。
它不怀疑刘姑娘对它的好,但它突然意识到大黄说的没错——它的一切都取决于刘姑娘。如果有一天刘姑娘因为什么原因不能养它了,或者不想养它了,它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你觉得,”花花问,“哪种更好?你的生活,还是我的生活?”
大黄沉默了很长时间。风从林带的方向吹过来,吹得绿化带里的枯叶沙沙响。夕阳已经沉到了楼群的后面,天色渐渐暗下来,空气里的温度在下降。花花开始感觉到除了疼痛之外的另一种冷——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不知道。”大黄最后说,“我没过过你的生活,你也没过过我的生活。我只知道,不管哪种生活,都有它的代价。”
大黄顿了顿,望向林带的方向。远远看去,幸福林带的树冠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墨绿色的轮廓,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你们家猫羡慕我们能到处跑,”大黄慢慢地说,“但你们不知道,这种自由是用什么换来的。我随时可以走到林带的任何一个角落,随时可以穿过马路去对面的小区,没有人拦我。但这种自由,是用饥饿换来的,用寒冷换来的,用受伤以后没人管换来的,用随时可能死掉换来的。”
它转回头看着花花:“没有不受控制的自由。我看起来很自由,但我控制不了明天有没有饭吃,控制不了会不会下一场大雪把我冻死,控制不了会不会有一辆车撞过来。我唯一能控制的,就是多活一天算一天。”
花花安静地听着,腿上的疼痛已经变成了持续的钝痛,像一团火在骨头里面闷烧。它想到自己从阳台上跳下来的那一刻——那一瞬间,它觉得自己是自由的。它跳出了那个六十多平方米的盒子,跳向了一个更大的世界。但落地的结果,是一条断掉的腿和不知道能不能回得去的家。
“那你羡慕我们吗?”花花问。
大黄想了想。“有时候吧。冬天最冷的时候,饿了两三天找不到东西吃的时候,看到那些被人抱着、穿着小衣服的家猫,会想,要是我也有人养着就好了。”
它停了停,又说:“但到了春天,林带里的花开了,太阳照在身上,整个林带都是我的。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在草地上打滚就在草地上打滚,想追麻雀就追麻雀。那时候我又觉得,这样也挺好。你们家猫可能一辈子都没在草地上打过滚吧?”
花花想说“我在猫抓板上打过滚”,但觉得说出来有点丢脸。
七
天色越来越暗,花花的身体越来越冷。疼痛加上寒冷,让它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它想起了刘姑娘的手,想起那只手摸它背的时候温暖的触感,想起每天晚上趴在刘姑娘腿上的时候发出的咕噜声,想起猫罐头打开时那个声音和随之而来的香气。它拼命想保持清醒,但眼皮越来越重。
大黄察觉到了花花的变化。它站起来,绕着花花走了一圈,用鼻子碰了碰花花的耳朵。花花的耳朵冰凉。
“别睡,”大黄说,“现在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花花努力睁开眼睛。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林带那边的路灯陆续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步道和树木。
“你听我说,”大黄靠近花花的耳朵,“我帮你叫人。”
大黄转身跑出了绿化带。它跑到单元楼门口,看到一楼有一户人家的灯亮着,窗户开了一条缝。大黄跳上窗台,用爪子拍打玻璃,发出砰砰砰的声音。窗户里一个老太太正在看电视,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一只橘猫在窗外拍玻璃,吓了一跳。
大黄继续拍,一边拍一边大声叫。那叫声跟平时完全不同——不是流浪猫那种试探性的、低沉的喵呜声,而是尖锐的、急促的、像是在求救的叫声。老太太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过来,打开了窗户。
大黄立刻跳下窗台,跑向绿化带,回头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似乎明白了什么,披上一件外套,推门走了出来。大黄在前面带路,老太太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照进了绿化带。
“哎呀,这是谁家的猫啊?”老太太看到蜷缩在泥土里的花花,惊呼一声。花花的三花毛色被泥弄脏了,但依然能看出是只漂亮的猫,而且干干净净的,肯定不是流浪猫。
大黄蹲在旁边,看着老太太蹲下来检查花花的伤势。花花虚弱地喵了一声。老太太摸了摸花花的头,又轻轻碰了碰那条断掉的腿。花花疼得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浑身颤抖了一下。
“腿断了,”老太太自言自语,“得送医院。”她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花花脖子上的项圈——项圈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牌,刻着“花花”两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老太太掏出手机,拨打了那个号码。
八
刘姑娘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她一听“花花”两个字,心就沉了下去。电话那头的老太太说,你家猫从楼上摔下来了,腿断了,在楼下绿化带里。刘姑娘的手开始发抖,声音也抖了,说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刘姑娘从出租车上冲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进小区。花花被老太太用一条旧毛巾裹着抱在怀里,虚弱地闭着眼睛。刘姑娘看到花花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花花!花花!”她接过毛巾,把花花抱在怀里。花花感觉到熟悉的气味和体温,睁开眼睛,看到了刘姑娘的脸。它想叫一声,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喵呜。
“我这就带你去医院!”刘姑娘抱着花花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跑。老太太叫住她,指了指蹲在旁边的大黄,说:“是这只橘猫叫我出来的。它在窗户外头拍玻璃,把我引过来的。”
刘姑娘转头看向大黄。大黄蹲在几步远的地方,平静地看着她们。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大黄的橘色毛发显得有些暗淡,耳朵上的缺口格外明显。刘姑娘从来没有见过这只猫,但她看得出这是一只流浪猫——那身脏兮兮的、打着结的毛,那些伤疤,那个警惕又坦然的姿态。
“谢谢你,”刘姑娘对大黄说,“真的谢谢你。”
大黄没有回应,只是站了起来,尾巴竖了一下,像是在说“不客气”。然后它转身,朝幸福林带的方向走去。刘姑娘看着大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那只橘猫救了她的花花,但那只橘猫自己没有家。它要回到林带里去,回到那个冬天会冻死猫的地方去。可是刘姑娘也看到了,大黄离开时的姿态并不悲伤,甚至带着一种从容。那不是一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猫,那是一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猫。
刘姑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花,花花也正看着大黄离开的方向。花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感激,不是羡慕,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它在这一天里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它从来不知道存在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猫要自己找吃的,要自己找住的地方,要自己面对寒冷和危险。但在那个世界里,猫可以走在草地上,可以在太阳下想躺多久就躺多久,可以穿过整片林带而没有人把它抱回去关上阳台的门。
九
花花在医院住了三天。左前腿的骨折做了手术,打了一根钢钉。刘姑娘每天下班以后都去医院陪它,坐在笼子旁边,把手伸进去摸它的头。花花的左前腿包着白色的绷带,看起来很可怜,但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好,已经能抬起头来回应刘姑娘的呼唤了。
第四天,花花出院回家了。刘姑娘把花花从航空箱里抱出来的时候,花花看着熟悉的客厅、沙发、窗台、猫窝,看着那个圆形的、毛茸茸的猫窝,心里涌起一种它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不是单纯的开心,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庆幸和某种说不清的遗憾的感觉。
阳台的门关得紧紧的。刘姑娘在阳台门上装了一个猫无法打开的插销,花花看到了,但没有走过去尝试。它慢慢地走到沙发旁边,趴下来,把那条包着绷带的腿小心翼翼地放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明亮的光斑。窗帘缝隙里的那道光线,在下午四点钟准时出现在地板上。花花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有像以前那样扑上去追。
大黄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它脑子里回响:没有不受控制的自由。
花花现在好像有点懂了。它不是哲学家,只是一只一岁半的三花猫。但它经历了一件很具体的事情:它跳出了阳台,换来了六层楼的坠落和一条断腿。那一刻的“自由”是真实的——风吹过它的毛,它朝着那些麻雀扑出去的时候,它确实是自由的。但自由之后的代价也是真实的。
它想起大黄在林带里的生活——那确实是一种自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自由。但那种自由的背后,是饥饿、寒冷、伤病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流浪猫的平均寿命只有两到五年,而家养猫可以活到十二年以上。大黄在林带里活了四年,已经是极少数的幸存者。
而它自己的生活——那个六十多平方米的盒子——确实是一种限制,是一种不自由。但限制的另一面,是食物、温暖、安全和人类的照顾。花花不知道哪种更好。它只知道,每一种选择都有代价。
十
一个月后,花花的腿好了,钢钉也取出来了。走路的时候稍微有点瘸,但医生说慢慢会恢复的。
有一天傍晚,刘姑娘破天荒地在天还亮的时候就回了家。她把花花放进一个从来没见过的背包里——背包上有一个圆形的透明窗口,花花可以从里面看到外面。刘姑娘背着背包出了门,走了大约十几分钟,花花透过那个圆窗看到了一大片绿色。
是幸福林带。
傍晚的林带很热闹。有人在跑步,有小孩在追逐,有大爷在遛鸟,有阿姨在跳广场舞。但刘姑娘没有去那些人多的区域,她沿着一条小路走进了林带的深处。走着走着,人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国槐和大叶女贞的枝叶在头顶交织在一起,像一把巨大的伞。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变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
刘姑娘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把背包放在旁边,拉开了拉链。花花的脑袋从背包里探出来,先是很谨慎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慢慢地走了出来。
它站在长椅上,环顾四周。
这里是幸福林带的北段,三棵大雪松矗立在夕阳里,树下的松针铺了厚厚一层。旁边有一个小水池,水面倒映着橘红色的晚霞。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烧烤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孜然味道。花花的鼻子抽动着,耳朵竖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竖起来。
然后它看到了大黄。
大黄趴在一棵雪松的树根旁边,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它比一个月前瘦了一点,左耳那道弧形的缺口在夕阳里看得更清楚了,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看到花花从背包里出来,大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它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你的腿好了?”大黄说。
“好了。”花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它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
“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走路还有一点点瘸。”
“正常。”大黄说,“摔断过的地方总归会留下点痕迹的。”
花花从长椅上跳下来,落在松软的松针上。这是它第一次四只爪子同时踩在户外的地面上。松针很软,跟家里的木地板和地砖都不一样。它走了两步,感觉爪垫下面有细细碎碎的东西,有点扎,但又有一种奇怪的舒服。它低头闻了闻地面——松针、泥土、不知道是哪只猫留下的淡淡气味,还有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温暖。
“这就是你说的那三棵雪松?”花花问。
“嗯。”大黄说。它看着花花在松针上小心翼翼地走着,每走一步都要低头闻一闻、看一看,像个刚学会走路的猫崽子,忍不住哼了一声。“你那个样子,要是让林带里别的猫看见了,肯定会觉得你是最没用的猫。”
花花没有生气。它知道大黄说的是事实。在这片林带里,它确实是最没用的猫。它不会翻垃圾桶,不会抓麻雀,不知道哪些人类的食物能吃哪些不能吃,不知道冬天去哪里找暖和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判断一个人是善良还是危险。如果让它在这里独自生活,可能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但它不在乎了。
“大黄,”花花走到大黄旁边,在松针上坐下来,“谢谢你。”
大黄甩了甩耳朵。“不用谢。”
刘姑娘坐在长椅上,看着花花的举动,没有出声打扰。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猫粮。她走到大黄附近,把猫粮倒在旁边一个干净的石板上,然后退回长椅。
大黄看着那堆猫粮,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低下头吃了起来。陈阿姨今天还没来,它确实有点饿了。刘姑娘带的是鸡肉味的猫粮,和陈阿姨喂的不一样,但大黄不挑。在它的世界里,挑食的猫早就饿死了。
花花蹲在旁边,看着大黄吃猫粮的样子。大黄吃得很急,不像它在家里面不紧不慢地细嚼慢咽。刘姑娘注意到了这一点,心里有点酸,但没有说什么。
夕阳沉得更低了,林带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灯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更凉了,刘姑娘把花花抱起来放回了背包里,花花没有挣扎,只是在拉链拉上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大黄。大黄已经吃完了猫粮,正蹲在雪松底下舔爪子。它没有看花花,但尾巴竖了一下。
那是猫的语言里“再见”的意思。
十一
从那以后,每隔几天,刘姑娘就会背着花花去幸福林带。不是每次都能碰到大黄——大黄有它自己的领地和行踪,不是随叫随到的。但碰上的时候,花花就会从背包里出来,和大黄一起在那三棵雪松底下待一会儿。
有时候它们会聊天。
“你最近怎么样?”花花问。
“还行。”大黄说,“前两天有个新来的灰猫想抢地盘,被我打跑了。”大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受伤了吗?”花花紧张地打量着大黄。
“小伤。”大黄说。它的鼻子上有一道新添的划痕,但它没说。打跑了就是打跑了,赢了就行。
“陈阿姨还在喂你们吗?”
“在。她最近带的猫粮换了一种,更好吃了。”大黄说着舔了舔嘴角。
有时候它们不聊天,就只是一起趴在松针上。花花趴在大黄旁边,看着林带里来来往往的人和偶尔跑过的狗。大黄眯着眼睛晒太阳,偶尔尾巴尖动一下。那种沉默不尴尬,很舒服。
有一次,花花问大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也被人收养了,生活会怎么样?”
大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过。冬天最冷的时候想过,生病的时候也想过。”
“那为什么不去呢?陈阿姨肯定愿意收养你。”
“因为……”大黄抬头看着雪松的树冠,阳光从针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它的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因为如果我走了,这片地盘就会变成别的猫的。新来的猫不一定有我对那些小猫好。”
花花这才知道,大黄在那片区域里不只是“霸主”,它还让一些年幼的、弱小的猫在它的地盘边缘待着。只要不挑战它的核心领地,大黄不会赶它们走。去年冬天,有一只刚成年的小黑猫在林带里迷了路,饿得站都站不稳,大黄分了一半自己找到的食物给它,还让它在一个空调外机底下待了一夜。小黑猫活过了那个冬天,春天的时候被一个来林带遛弯的女孩抱走了。大黄远远地看着,没有阻拦。
花花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它以前觉得大黄只是一个在街头混日子的流浪猫,厉害是厉害,但也就那样。现在它知道自己错了。大黄有它自己的活法,有它自己的选择,有它自己的道义。那不是被人规定的道义,是它自己在风里雨里摸索出来的东西。
“大黄,”花花说,“你比我厉害多了。”
大黄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尾巴竖了起来,尖尖上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十二
春天来的时候,幸福林带彻底变了个样子。樱花开了,玉兰开了,连那些平时灰扑扑的灌木丛也冒出了嫩绿的新叶子。雪松底下,去年落下的松针还没有腐烂完,新的松针又冒出来了。风不再像冬天那么刺骨,带着一种湿润的、好闻的味道。
花花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走路看不出瘸了。但它再也没有试图从家里跑出去过。阳台的门现在总是关着的,花花也不去推了。它有时候还是会趴在窗台上看鸟,看到兴奋的时候尾巴尖会抖,发出咔咔咔的声音。但它不会跳了。
不是不想。是知道了。
知道了那片草地上的松针扎在爪垫上是什么感觉,也知道了从六楼掉下去是什么感觉。知道了一只流浪猫的自由是什么味道,也知道了那种自由的代价是什么味道。
有一个周末的下午,刘姑娘又带花花去了幸福林带。那天阳光特别好,林带里到处都是人。刘姑娘绕开了热闹的地方,走了一条人少的小路,来到了那三棵雪松底下。大黄在那里。而且不只是大黄,还有一只很小的橘白色小猫,大概两个月大的样子,正趴在大黄旁边吃刘姑娘上次留下来的猫粮。
“这是谁?”花花问。
大黄看了一眼小猫。“捡的。前几天在停车场那边发现的,它母亲不知道去哪了,大概是出事了。这小东西连路都走不稳,要是没人管,最多再撑两三天。”
花花看了看那只小猫。小猫的毛色和大黄很像,也是橘底带一点白,只是还很小,毛茸茸的像一团橘子味的棉花糖。小猫吃完猫粮,抬起头看到花花,先是警惕地缩了缩,然后看到大黄没有反应,就试探性地朝花花走了两步。
花花蹲下来,让小猫闻了闻它的鼻子。小猫闻完以后,大概是觉得这个陌生的大猫没有威胁,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你打算养它?”花花问大黄。
“算是吧。先带一段时间,等它再大一点,看有没有人来领养。这附近来遛弯的人不少,喜欢猫的也多,说不定能找个家。”大黄说。它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花花知道大黄在这只小猫身上花了心思。流浪猫的世界里,“带一段时间”意味着要分出自己的食物,要保护它不被别的猫欺负,要在晚上找地方给它睡觉。
花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你呢?如果有人愿意领养你,你走不走?”
大黄没有回答。它看着远处林带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手牵手散步的老夫妻,有戴着耳机跑步的中年男人,有蹲在地上喂流浪猫的小女孩。人类的善意和恶意,大黄都尝过。它被陈阿姨喂过猫粮,被小孩子们追着跑过,被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拿扫帚打过,被一个穿裙子的姑娘在雨夜里用纸箱搭过一个临时的避雨棚。这些记忆混在一起,让大黄对人类有一种复杂的态度。
“我不知道。”大黄最后说,“走有走的好处,不走也有不走的好处。就像我跟你说的,没有不受控制的自由。”
花花点点头。它现在已经完全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在刘姑娘家里,它不自由,但它安全。在这片林带里,大黄自由,但它不安全。每一种选择都有代价,每一种生活都有缺憾。重要的不是选择哪一种生活,而是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知道自己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小猫吃完了猫粮,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地走到大黄旁边,把头埋进大黄的肚皮底下,蜷成一个小球睡着了。大黄低头看了看小猫,用下巴蹭了蹭它的脑袋,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太阳穿过雪松的针叶,在它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松针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花花听不懂的流行歌曲。再远处,是幸福路和万寿路之间川流不息的车流。但在这一刻,在这三棵雪松底下,那些声音都变得很遥远。
花花趴在松针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眼睛。松针的气味钻进鼻子里,泥土的气味,还有大黄和小猫身上的气味。它想到自己从六楼摔下来的那个下午,想到那些在绿化带里经历的疼痛和恐惧。如果让它重新选择,它绝对不会再从阳台上跳出去了。但它也不后悔认识了大黄,不后悔知道了另一个世界的样子。
因为知道那个世界的样子以后,它更知道自己拥有的是什么了。
刘姑娘坐在长椅上,没有催促花花。她看着那三只猫——一只流浪的大橘猫,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橘猫,还有她自己的三花猫——并排趴在雪松底下的松针上,阳光照在它们的毛上,橘的、白的、黑的,在风里微微颤动。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她当初在幸福林带的领养活动上把花花带回家的时候,活动主办方说过一句话——“领养代替购买,绝育控制数量,倡导科学文明养宠。”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只是一个口号,现在她好像有点理解了。每一只流浪猫背后都有故事,有被遗弃的,有走失的,有出生就在街头的。每一只被领养的猫,都是一段流浪的终结。
天色渐渐暗了。刘姑娘把花花叫回来,放进了背包里。花花最后看了一眼大黄和小猫,两只橘猫还趴在松针上,小猫睡得很沉,大黄的眼睛闭着,但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再见”的意思。
尾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幸福林带还是老样子。春天花开,夏天蝉鸣,秋天落叶,冬天下雪。陈阿姨还是每天来喂猫,林带里的流浪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些被领养了,有些死了,有些搬到了别的区域,有些新出生的小猫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雪松的针叶和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天空。
大黄还是那三棵雪松底下的霸主。那只小猫后来被一个来林带拍照的女孩领走了,大黄送它到长椅边上,看着它被抱进一个铺着毯子的纸箱里。小猫叫了一声,大黄没有回应,转身走回了雪松底下。
花花再也没有从家里跑出去过。它还是会趴在窗台上看鸟,看到麻雀的时候尾巴还是会抖,发出咔咔咔的声音。但它不会跳了。不是因为腿上的钢钉,也不是因为阳台门关着,是因为它知道了。知道那片草地踩上去是什么感觉,也知道从高处坠落是什么感觉。知道流浪的自由是什么味道,也知道那种自由的代价是什么味道。
它有时候会想起大黄说的话:没有不受控制的自由。
这句话,花花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理解。它不是一句简单的道理,而是一种生活的真相。每一只猫——不管是被养在楼房里的,还是流浪在街头林带里的——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都在承受自己的选择带来的代价。家猫用自由换安全,流浪猫用安全换自由。没有谁比谁更幸运,只有谁比谁更清楚自己的选择。
偶尔,刘姑娘会背着花花去幸福林带。她们总是会走到那三棵雪松底下,有时候大黄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花花就从背包里出来,和大黄一起趴在松针上,晒太阳,或者什么都不做。两只猫并排趴着,一只三花,一只橘猫,一只干干净净蓬蓬松松,一只身上有伤疤耳朵缺了一块。风吹过雪松的针叶,它们都不说话,但它们的尾巴偶尔会同步地动一下。
刘姑娘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一幕,心想:这就是幸福吧。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幸福,也不是那种被写在标语上的幸福。就是这么一个安静的下午,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两只猫趴在一起,一只曾经从六楼摔下来差点死掉,一只曾经在街头流浪了四年见过无数生死。它们都付出了代价,它们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幸福林带的名字,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从1953年在苏联专家协助下规划设计开始,幸福林带承载了几代西安人的期盼,直到2021年才真正从图纸变为现实。这条五公里多长的绿带,连接着过去和现在,连接着工业的记忆和城市的未来,也连接着每一只流浪猫的生死和每一个路过的人的善意。幸福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段路。在这段路上,每一只猫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人也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在这条路的最北端,三棵大雪松底下,一只橘猫正眯着眼睛,尾巴尖迎着风,微微地、一下一下地动着。(短篇小说,作者夏夏;虚构,在本平台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