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夜跑,我背诵描写春天的宋词——宋祁的《玉楼春·春景》。
说来惭愧,这词读过许多遍,记住的只有那句“红杏枝头春意闹”。至于前面写了什么、后面又说了什么,脑子里永远是一片模糊。今天下定决心:夜跑结束前,必须把它刻进记忆里。
晚上七点半,我跟着骏马健走团走了四公里。接下来的五公里是我自由跑步的时间,第一公里,我放慢速度,边走边读。
“东城渐觉风光好”——起笔平平,像是推开一扇门,告诉你,往东走吧,那里的春天正当时。我沿着跑道向东跑去,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微凉,吹在脸上,忽然觉得这“渐觉”二字用得真好,春天不是一下子涌来的,是一点点感受到的。跑着跑着,汗出来了,风拂过脸颊,那种由寒转暖的感觉,竟和词里的“渐觉”暗合。
“縠皱波纹迎客棹”——这句最难。縠皱,就是起皱纹的轻纱,用来形容水面细纹。我反复念了几遍,决定把它图像化:想象公园湖面上,风吹起细细的波纹,像丝绸起了褶皱。湖边的柳枝还没长满叶子,嫩黄的芽苞在灯下泛着微光。这一句的“迎”字也有意思,不是人去看水,是水在迎人,把春天写活了。
第二公里,我开始慢跑,试着背诵前两句。
跑起来后,气息不稳,脑子里那两句词也跟着颠簸。“东城渐觉……渐觉风光好,縠皱……縠皱什么来着?”停下来看一眼手机,再念五遍。跑步背书的诀窍,就是把节奏交给脚步。每一步踩下去,念一个字。东——城——渐——觉——风——光——好。七步七个字。跑着跑着,这句就长在腿上了。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终于跑到全词最耀眼的地方。杨树如烟,晨雾般的绿意之外,还残留着轻寒。但红杏枝头,已经热热闹闹地开满了。一个“闹”字,让整首词活了。王国维说它“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诚不我欺。
我跑过一片晚樱林,花瓣落了一地,在路灯下粉白一片。虽然没有红杏,但这“春意闹”三个字,放在哪里都贴切。桃花闹、樱花闹、海棠也闹。春天就是这样的,不跟你讲道理,只管泼泼洒洒地开,热热闹闹地闹。
第三公里,上阕已经背熟。我开始攻下阕。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宋祁在这里忽然转了调子。前面还在写景,浓墨重彩;这里忽然感慨起人生来。浮生若梦,快乐太少,你愿不愿意为了一个笑容,花掉千金?古人说“千金买笑”,宋祁在这里反着说:肯爱千金轻一笑——你舍得把金钱看轻,换一个真心的笑吗?
跑着跑着,忽然懂了。夜跑的人大概都有这种体会:白天忙忙碌碌,为生计奔波,那些所谓的“正事”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在夜晚跑步的时候,才觉得时间是自己的,身体是轻的,心也是轻的。这一小时的快乐,何止千金?可我们平时,偏偏舍不得给自己这一小时。
第四公里,我背诵最后两句。
“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春天太短,快乐太短,夕阳留不住,那就举杯劝它:再待一会儿吧,让我在花丛间多享受片刻余晖。这不是颓废,是珍惜。是明知春光留不住,偏要留的执拗。
我加快速度,把最后两百米当作冲刺。脚步越来越快,词句在脑子里也越来越清晰。从“东城渐觉”到“且向花间留晚照”,一气呵成,没有卡顿。风灌进嘴里,呼吸粗重,但心里是畅快的。
第五公里,冷却跑。我不再背词,而是回味。
宋祁写这首词时大概五十多岁,当过翰林学士,写过二十四史中的《新唐书》。他一生富贵,却在这首小词里说“浮生长恨欢娱少”。原来无论什么人,都觉得快乐太短、太少。春天的花只开一季,人生的好时光也只来一回。所以他要劝斜阳,要在花间留晚照。
跑完最后一圈,我停下来,仰头看天。今晚没有斜阳,只有路灯。但灯光穿过梧桐新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那也是春天的晚照。
今天晚上,我快走加慢跑一共是九公里,背诵了一首词。在慢跑期间,我用脚步丈量了宋祁的春天,收获满满,开开心心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