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不知迷糊了多久,突然觉着草丛中有窸窣声,接着有种光滑的东西从脚脖上溜过,冷冷的。我心里一惊,一下子蹦了起来,一定是蛇!完了,我的爹娘啊,你们在哪里,你们真的就不要我这个小儿子了么?
这时天色幽暗,星星也全部躲进了云层,青蛙似乎相约好了,不再鸣叫,连小鸟们也收起了她们动听的歌喉,剩下的只有夏风吹拂灌木时发出的刷啦声。
我终于感觉到了孤独,感觉到了害怕。此时脚后跟的伤痛也再度剧烈起来,而腹中像有几只小手在抓、挠,饥渴感一刹那蔓延全身。
回家吧,回家或许还能吃点剩下的面疙瘩,最不济也能从瓮中扒拉几根腌菜就着缸里的水,解渴充饥。
不,不能回去,就是渴死饿死也不能回去,我又不是故意放走黑牛的,谁知道这大家伙会闯下这么大祸事?
我反手抹了下眼角渗出的几滴泪花,瘸着腿在土墩上寻摸了另外一处光秃秃的地方,刚想再躺下去,突然就听见远处传来噪杂声。
抬眼望自家村子看去,只见几束火把摇曳着,不一会,有数十支火把升腾而起,并快速向土墩移动。
近了,更近了,火光照彻了夜空,也照清了无数村民们的脸。菊香阿婆,根宝舅舅,培兴公公,当然跑在最前面的是我小时候最疼爱我的招娣姐姐,还有娘。
我呆呆地看着只有电影里才能见到的如此宏大的场面,突然鼻腔一酸,泪珠不自禁地再次滚落,随即一个趔趄伏倒在了小姐的身上。
不远处有一个并不高大的身影,怔怔地站在那里。火光中我隐约看到了父亲湿润了的双眼,只听他高声对大家说:大伙辛苦了,各自回去吧,我啸天谢谢各位了。
说完,他快步走到我身边,摸着我的头说,这次是个意外,下次不能再发生了,否则要出人命的!随后又叮嘱娘赶紧带我去大队的赤脚医生那儿看我的脚伤......
这件事后,我收敛了许多,也将息了很久没再惹事,直至次年春天。
一天放学后,我和村上的几个玩伴觉得隔壁启荣舅舅家买的一窝小鸡仔,毛茸茸的很可爱,就抓了几只玩耍,不幸有两只被比我小两岁的志明掐死了。启荣得知后不问青红皂白上来抓住我的衣领,硬生生地把我塞进了他家的鸡窝里。
鸡窝很小,我挣扎了很久,却始终没能钻出来。
到了晚饭时分,家里人仍不见我的踪影,于是小姐开始在村头叫唤,直到路过启荣家门口才听到我发出的沉闷呼救声,进屋一看才知道我被困在了鸡窝里。
鸡舍的洞口实在太窄了,出得来头,身子却卡在里边,小姐没法只得回去告诉了母亲。
母亲来后查看了一下,几经努力,仍无法将我拉出,最后只好跟启荣商量,想拆了鸡窝弄我出来。没想到启荣竟然不同意,说闷死算了,又说拆完了要重新帮他垒好。母亲无奈只好应承。
当脸色苍白的我最终从鸡舍中被拉出来,断断续续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母亲再也无法忍住心中的怒火,与启荣舅舅大声争吵了起来。此时,刚好在乡里开完会的父亲回来,听闻事情的原委后,叫住了我母亲,自己上前与启荣论起理来:
且不说不是晓辰弄死了你家小鸡,即便是他,你也不能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对待孩子,要知道他才八岁。看来你的年纪被狗活去了,以后再如此,休怪我无情。鸡棚,你自己弄去吧。
听完父亲的义正严词,启荣哑口无言,转过身悻悻地垒鸡舍去了。
我原以为这次又少不了母亲的毒打,奇怪的是她连一句训斥的话也没说。
晚上临睡前,隐约听见父亲对娘说,晓辰虽然调皮捣蛋成性,但并没有原则性的犯错,不能胡乱地打骂。这家伙生性好动,难免惹事,但天资聪敏,你要善加引导。另外,都是自家的骨肉,要一视同仁,不能偏颇,否则外面人就会钻空子,自然而然也就瞧不起他了......
接下来,便是母亲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那晚,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一种后来叫作感动的东西温暖着我的心。也就是从那晚开始,我慢慢改变了很多不良习惯,努力不再给其他人以口舌之柄,不再给父母添乱。
这一晃,五十年过去了,但放牛事件和鸡棚那次经历常常浮现,而父亲那晚跟母亲的谈话更是无法忘记。它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隐藏在严厉冷峻后那种深沉博大,犹如大山般的父爱!
谢谢你,我的父亲。